|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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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所謂人生,對普通人而言,無非是既活著,就得討生活;而所謂生活,無非就是,如果想活得好點兒,那就得努力多掙點兒錢。 對普通人而言,掙錢是毫無詩意的事,能習慣那過程就算不普通了。 謝天謝地,我和娟對我倆掙錢的過程早已習慣,所以我倆都覺得自己是十分幸運的人。 轉眼到了四月,深圳又成了一座生機勃勃的不夜城,年輕人成批成批來到深圳,大學生更多了。深圳如同一座向年輕人吹起了集結號的興旺之城,日新月異,越發美了——那是一種由少女變為女郎的漸趨成熟的美。 我們的新店順利開張,營業額逐月增長,效益符合預期。 藥店也掛牌了——徐主任做了擔保人,玉縣護校的百年歷史也起到了促成的作用。那時人們已能從電腦中搜索到許多信息,玉縣護校的歷史也因此被審批部門鉤沉了出來,或者也可以說,我的「校長媽媽」保佑了我。 我還是在藥店辟了一角賣書——主要是醫藥類、養生類書籍和童書,也有少量暢銷書,效益還不錯。書架是高翔設計的三角立體式的,沒占多大地方。 每天,我從照相館走到藥店,像打卡上班一樣準時。娟和她弟也準時去往超市上班,各有各的鑰匙。那是很奇怪的日常,因為我和娟見面的次數少了。如果互相想念了,要麼我提前上班,要麼她提前下班。 好在手頭寬裕了,娟也買了一部手機,我倆通話方便了。 娟說她弟也愛看書了,藥店似乎也成了她弟的圖書閱覽室,每晚看書成了習慣。 翔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回上海了。 「五一」前我主動說:「你回上海看看你媽吧,要不她該對我有意見了。」 他說:「是啊,她肯定想我了,只不過希望我先有所表示罷了。」 翔走後,我收到了養父的信,他要求我七月份必須回玉縣一次,因為玉縣護校要舉辦百年校慶,屆時將有來自世界多國的方氏家族的後人齊聚玉縣尋根訪祖,省裡市里都很重視此次活動。我作為方氏家族在中國的唯一後人,不出席顯然是不對的。 兩天后我收到了玉縣政府的正式邀請函。 我決定回去。 娟說:「不許猶豫,必須回去。你不回去,我都不答應。」 我說:「那藥店這邊怎麼辦,剛營業又關門,成什麼事了?」 她說:「我負責藥店的營業。賣藥品可不敢大意,我負責你不是放心嘛。」 我說:「超市那邊交給你弟一個人,你能放心嗎?」 她說:「雇個人幫他。」 她招聘了個四川姑娘。 我見過後,不是太中意,問她為什麼不招個漂亮點兒的? 她說:「我希望將來幫我弟在深圳安家落戶,漂亮的他也配不上啊。肯和他成心成意過日子的最適合他。」 玉縣的變化也很大。 臨江大橋的建成和臨玉公路的開通,不但縮短了兩地的距離,也促進了兩地的商貿,到玉縣甚至到周邊山村觀光旅遊的人多了。玉縣的店鋪多了,家庭賓館多了,新蓋起了兩座酒店,一座三星,一座四星。農家樂使周邊山村熱鬧了,臨江人的車輛和身影絡繹不絕。 我站在久違了的家門前,腦子裡蹦出來的是當時的流行語:「孵化基地」四個字。當年的中國,「開發區」如雨後春筍。有的地方卻不叫「開發區」,叫什麼什麼「孵化基地」,比開發區更形象的一種叫法。 雖然是星期日,養父卻不在家,在農村調研還沒回來。我在家門口與他通手機,他告訴我鑰匙在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信報箱,有鎖眼,卻是給外人看的,一個小小的機關才能使它打開。養父總丟鑰匙,所以在信報箱裡放了一把,以防萬一。 家門維修過了,左右多了兩尊石雕:一尊是仙鶴,一尊是葫蘆。 我問養父那是怎麼回事? 他說一言難盡,等他到家再告訴我。 我開了家門,邁進院子,見院子和房屋也維修過了。不是面貌全新的那種維修,而是文物保護那種修舊如舊的維修,一切方面比我居住過的時期理想多了。 我再次與養父通話,問他什麼時候到家,我要不要把飯預先做好? 他說一個小時後准到家,他已有所準備,他到家他做飯,要我什麼都別管,安心等他就是。 家裡重新改造出了一間大客廳,壁上懸掛多幅老照片,不是一般的「老」,是多位清代和民國人物的肖像照,有一位進士、兩位舉人;還有一位縣令和一位著西裝的留洋的醫學博士,是英國皇家醫學學會會員——居然還有一位中年的傳教士! 他們自然都姓方,都是方氏家族的重要歷史人物,都是「校長媽媽」的先人——與我一點兒關係沒有。 但我還是看得很認真,記住了多數人物的名字。我無肅然起敬之心,卻有自愧弗如之感——因為我畢竟出生不久就改姓方了呀! 洗罷澡,我平躺床上休息時,又一次聯想到了「孵化基地」四個字。 是的,客廳裡的照片告訴我,這處有一百多年的方氏老宅,未嘗不可以也用「孵化基地」來比喻,當年從這裡走向全國、走向世界的方氏兒女,不少人成了家族的自豪——他們即將回來了,這處方氏家族留在國內的唯一老宅,對他們具有根的意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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