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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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別掛,接著要與你聊幾句的是老爸的三叔,從小背過我的哈!三叔三叔,過來聽我女兒問你聲好!哎女兒,我三叔你得叫三爺爺啊!……」於是我又得向三爺爺說幾句重複了多次的拜年話。 「女兒,最後一位!你的同代人,也是八零後,老爸表妹的兒子,清華建築系的研究生,你叫他……哎,表妹,我女兒該叫你兒子什麼?對對對,叫表哥……」我就還不能掛斷,繼續與表哥拉近乎,雖然是同代人,但我的拜年話已山窮水盡,委實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終於結束了隔空進行的拜年,剛飲了一小口茶潤潤嗓子,娟卻以諫言似的口吻說:「人家高翔給你爸拜年,你這准兒媳婦不給他媽拜年?」 我推說:「太晚了吧?」 娟說:「不晚,一點以前都可以打拜年電話。」 我推說:「只怕她已經睡下了。」 娟說:「那你也是打過了,一份心盡到了。真睡下了的人,會把電話關了的。」 我一想,翔的父親已過世,他完全是為了幫我、陪我才沒回上海陪他媽過春節。他家有座機,我已與他媽通過幾次話了,未來的婆婆每次都噓寒問暖地對我表示關心,這電話我確實應該及時打過去。雖然初一打也可以,但萬一明天早上人家先打過來了呢?那我這個兒媳不是被動了嗎? 我不再猶豫,又翻開手機蓋撥起號碼來。 翔他媽居然還沒睡。 我說過了拜年話、送上了祝福詞之後,她高興得笑出了聲。翔的姨多,她說她在與自己的老姐妹們打麻將。 我說:「翔為了陪我沒回家過春節,希望您多原諒他呀。」 她吳儂軟語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是我讓他留在深圳陪你的。我這邊一點兒不孤單,翔的幾個姨總來。我們老姐們兒都退休了,願意聚一起敘敘親情。別掛啊,我讓他三個姨都過來跟你說幾句……」於是我又打起精神與翔的三個姨聊。 那一通電話終於也結束後,我倦怠極了,頭枕著娟的腿蜷在了沙發上。 娟說:「聽我的聽對了吧?」 我說:「謝了。」 娟說:「聽你和兩夥親人聊得熱乎勁兒的,我也想與家人通話了。」 我說:「你不覺得太晚了你就撥過去,我可要眯會兒了。」 我將手機給了她,卻沒聽到她按響。我閉著眼睛問:「想法變了?」 娟說:「喝了點酒,都忘了我家沒裝電話了。」 她還我手機時,我輕輕握住她的手,閉著眼睛小聲說:「抽空我陪你回去,為老爸老媽把電話裝上。」 娟說:「是得裝上。要不,想他們了,除了寫信,沒別的法子自我安慰。」 我倆躺在床上時,鞭炮聲終於響過去了。靜夜之中,我倆都說困了,卻又都閉著眼睛繼續新的話題——娟首先說起了倩倩,結果我倆的話匣子就都關不上了。回憶起倩的某些事來,連些可笑的可氣的印象,仿佛也都具有了可愛的色彩。所有的印象合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個天使般的倩倩。 我明白那絕不是真實的倩倩,卻不明白我和娟的回憶為什麼會變得那樣。 初一我倆被高翔的敲門聲驚醒時,都上午十點多了。 翔在門口擁抱了我一下,悄悄對我說:「我三個姨都誇你了。」 我問:「誇我什麼啊?」 他說:「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就是你將來准是一位好妻子唄。」他的話使我頓覺幸福。 吃過午飯,我和娟回到了店裡;她接著睡,我則躺著看翔留下的《屠格涅夫散文集》。 從初一到初三,我倆和翔輪流看店,再沒一塊兒吃過飯,然而都把覺補足了。 初四那天,張家貴和徐主任應邀在傍晚來到了照相館。徐主任還帶了一位叫鄭宜然的朋友,三十多歲,是個體的英語教師,租了個地方,辦學前輔導班。翔朝我使眼色,我立刻明白鄭宜然是為了娟才來的。娟還蒙在鼓裡,正因為蒙在鼓裡,反而對有些拘束的鄭宜然格外熱情。她越熱情,鄭宜然越靦腆;他越靦腆,娟越將他當成重點相陪的對象,主動找話與他聊。聊來聊去的,鄭宜然不怎麼拘束了。 以我的眼光看來,鄭宜然除了個子比娟矮點兒,不論相貌還是職業,都是配得上娟的。我替娟暗喜。 我希望娟有一位知識分子型的、性格沉穩的丈夫,那可以幫她改改她的急性子。鄭宜然是大學英文系畢業的,當過多年的中學英語教師。我覺得挺適合娟的。 娟要下廚為大家做兩道東北菜,翔和徐主任堅決反對。徐主任說東北菜無非就是燉和拌;燉太慢了,你拌一道涼菜倒可以。翔仍反對。 他說:「李娟你的任務就是和婉之陪好客人。你主要陪鄭宜然,婉之陪老張。」 但娟還是技癢難捺,在鄭宜然的主動配合下,搶先拌了一大盤涼菜,有寬粉條的那種。 張家貴隻字未提我二姐主動向他提親的事,我便一句不問。他說自己一分錢也不會往神仙頂投,因為根本沒那能力,是神仙頂的人偏要將他高抬成企業家。但是鄉親們誰家有困難了,他絕對願意幫一把。他還囑咐我要及早將店名改了,別再用「神仙頂」三個字。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山高水遠,難不成他們還會找來嗎? 「『神仙頂』這名字倒是好名字,沒什麼不吉利的。」在我的追問之下他才說出實情——他無意中向鄉親們說起了我在深圳開店的事,結果傳開了,有些人認為我的店既然打的是神仙頂的招牌,那就應該為家鄉的發展「盡份力」。如若不然,他們將代表全村人起訴我盜用了家鄉的「地名權」…… 他們的看法與我養父的看法截然不同,這令我大大意外。 我說:「我很願意盡份力的,可我更沒那能力呀。」 張家貴說:「我也是這麼替你解釋的。幾個男人喝醉了之後的話,不必太當真,卻也不能不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改了好,免得惹閒氣。」 他認為,神仙頂最終的脫貧之法應該是移民下山,否則不論政府還是個人投入多少,都可能打水漂…… 他後來的話我沒太認真聽,因為我的心情鬱悶了,而且怪生氣的。 倒是娟和鄭宜然, 聊得越來越投機,不斷咯咯地笑——自從她回到深圳,還是第一次那麼開心。 翔和徐主任都是廚中快手,一個小時後我們就吃上喝上了。 人人高興,我也又逐漸高興起來。 我想到了民間所言的「緣」字——這「緣」字使我有了摯友李娟;使我有了一位是攝影藝術家的愛人,那時我已知道,他在業內很著名;還使我認識了張家貴和徐主任兩位大哥;也使娟不久後會有自己的另一半。屈指算來,我隻身闖到深圳才三年多,我也不過二十三歲剛出頭,卻已經與娟開起了超市,而且即將開第二家;我已經有了深圳戶口,考上了電大…… 那時我對「緣」字充滿感恩,對生活充滿自信,被一種明確無誤的幸福所陶醉。 我在心裡說:「對不起了二姐,我實在幫不上你的忙了……」 除了這一談不上「遺憾」的「遺憾」,我心歡喜。 送走客人後,我將張家貴囑咐我的話如實告訴了娟和翔。 娟說:「那明天就將招牌拆了,反正以後不開超市了,『神仙頂』三個字咱也不用了,咱不做使自己老鄉不高興的事。」 翔說:「對,我支持。剛才我問過徐主任了,申請開藥店也不是太難。如果圖快,可以先開成哪家大藥店的分店,到時候他會出面做介紹人和擔保人。你校長媽媽和護校的影響力,估計也會起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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