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八九 |
|
|
|
她又問:「連卡裡的十萬也算上,加一起,二十五六萬啊。」 我說:「卡裡的十萬是倩倩賠償你的錢,不是咱倆共有的。」 她說:「先別分那麼清,先說說對咱們這些錢,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暫時也沒什麼打算啊,按既定方針辦唄。先把咱倆的本金各自抽出來,其餘存上,好生利息。」 她問:「你眼下有用錢的地方嗎?」 我說:「那倒沒有,一旦有的話我折上的兩萬多元也夠用。」 她又問:「你想過沒?由於有了另一家比咱們的超市大的同行,咱們以後的收入很可能越來越低。」 「你有什麼想法直說好了。」 娟看出的不妙我自然也預見到了,但我確實無計可施。在經商方面,我的腦子不夠用,或者也可以說——腦子不願往那方面轉。在這一點上,高翔一點兒都沒說錯我。 於是娟談起她的「大動作」來——她說應該用現有的錢再租一處地方,開一家新的超市。二十五六萬肯定夠了,可能還會租到較大的門面…… 「先預交一年的房租,比如十萬吧。再用十萬大致裝修一下。超市不是飯店,不必在裝修方面花太多錢,剩下五六萬進貨,先開起來再說,有了收入再逐漸將貨配齊……」娟的話說得很慢。說一句停一下,觀察我臉上的反應,見我沒有明顯反對的意思,才謹慎地說出下一句。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保持著不變的表情問:「你估計咱們多久會收回成本呢?」 她說:「往樂觀了估計,得兩年吧。保守一點兒估計,得做好三年的心理準備。咱們現在的超市,按我的想法就別開下去了,明明競爭不過別人,何必硬撐著開呢?開藥店或書店怎麼樣?咱們前後兩條街上,既沒藥店也沒書店。開藥店利潤高,但審批過程複雜點兒,有一定資質要求。開書店的利潤也高,但這由買書人的多少來決定。如果書店開在讀書人少而又少的街區,那差不多就等於白開。咱們這街區到底有多少喜歡讀書的人,就由你去瞭解吧。總之不論開藥店還是開書店,都更乾淨了,咱倆照樣可以睡吊鋪。沒了房租的壓力,你就在這邊守著。掙多掙少,咱們都心平氣和地來接受。我呢,負責新開的超市。婉之,咱倆之間,你說了算。我提供的只不過是個想法,行與不行,你拍板。」 我對娟不禁刮目相看。她說得頭頭是道,我不得不暗自承認在經商方面她的能力就是高我一籌。她說由我拍板,還不僅僅因為開那小超市時,我出的錢比她出的錢多些嘛! 我說:「娟,聽你的,幹了。」 我這麼表態,一方面是出於對經營藥店或書店的中意;另一方面是出於對翔的「報復」,我想讓事實「打」他的臉。 我倆回到超市後,娟興奮地對高翔重述她的想法。翔慢條斯理地說:「好主張!但跟我說白說啊,可敬的婉之同志什麼態度啊?」 娟說:「還能什麼態度?她百分之百地支持唄!」 翔也刮目相看地問我:「是嗎?」 我一臉莊重地說:「是的,使你這位可敬的業餘的心理學者意外了嗎?」 娟詫異地問:「你倆怎麼陰陽怪氣的?」她的話將我和翔都逗樂了。 接下來的幾天,翔經常騎著自行車帶著娟滿市轉,像我和娟當初那樣,到處尋找可租的門面。而我寧願在家看店,我對那事不但外行,其實也提不起興趣。 我與趙凱經常通信。鼓勵他好好學習,成了我這個「事實上」的小姨責無旁貸的使命。自然而然的,我也負擔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那對我倒不構成什麼經濟壓力,只不過要克服心理上不情願的那種彆扭。趙凱向我彙報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好,我心理上的彆扭漸漸也就不復存在了。 我二姐給我寫來了一封信——她說她「驚喜」地見到了張家貴,並且抓住機會托人向張家貴為她自己說了媒,但張家貴沒明確答覆,離開神仙頂之前只留下了「考慮考慮」四個字。 二姐求我替她「爭取爭取」張家貴。 「他比咱大姐大十五歲,比我大十七歲,從年齡上講,他占了我的便宜。我不嫌他大我十七歲,而且態度主動,這是他多大的福分嘛!婉之,你若替二姐說成了這事兒,二姐不但這輩子感激你,下輩子也感激你。你想啊,那二姐的後半生,還有趙俊和趙凱兩個子女以後的生活,不是再也不必你操心了嗎?你自己不也永無負擔了嗎?他當年要娶咱大姐沒娶成,如今要是與我結合了,不也算張何兩姓續上了緣分嗎?好小妹,求你了,二姐這裡給你鞠躬了!盼望你回復二姐一個佳音……」 我二姐那封信使我很添堵。每一行都看得我心裡又彆扭起來。特別是「爭取爭取」四個字,使我又好氣又好笑。我將信撕了,既沒給高翔看,也沒跟娟說起。 不久張家貴回深圳了。 他與我通了一次話,說:「又可以為你倆的小超市服點兒務了。」 娟認為我倆應該做一次東,讓張家貴與翔和徐主任認識一下,也應鄭重地對張家貴的幫助表示感謝。 她說:「但是呢,以後咱們不能再白用人家的車和司機了。雖然那是他願意的事,可咱們不能心安理得,何況人家每次還為幫咱們的忙白費了汽油呢!一碼歸一碼,你說是吧?想想吧,人家辦起那麼個小運輸公司也不容易,又要養車又要養司機的,每次我都不落忍。咱們現在的情況好了,你看這樣行不,咱們與他說定,以後每次都用他的車進貨,費用照付。他要是打點折,那咱們倒可以接受。這樣不也反過來支持了他一下嗎?那點兒收入對於他當然不算什麼,但會使人心雙方面都挺暖和呀!」 娟的話深合我意,當即表示贊成;並且不由得暗想,如果我二姐在通情達理、將心比心方面及娟的一半,也不枉我認她這個「事實上」的姐,大約張家貴對她拋出的繡球,也就不會不接而僅說「考慮考慮」了。 張家貴對我二姐究竟有意還是無意,其實我無法斷定。「考慮考慮」或許是句認真的話,而不僅僅是搪塞之詞,這一種可能也不應排除。 我決定,如果見了面後,他主動談起那事,哪怕稍微表達了一點兒有望結合的意思,我也還是要替我二姐說說好話。但如果他隻字不提,則證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麼,我也只能裝出完全不知道的樣子。 轉眼到了春節。 三十兒晚上我們三人聚在翔那兒——翔提前將電視搬過去了,我和娟嗑著瓜子看電視,翔為我倆抓拍了一些照片。之後他紮圍裙,戴套袖,大顯身手,開始施展烹調水平。我和娟還看電視。聯歡晚會開始時,我們已在享用美食了。「春晚」結束,翔在鞭炮聲中離去,我在門口吻了他。新的一年,有了他,我心裡無比踏實幸福。 翔說:「別忘了給你父親打電話。」 我說:「你與他通話吧,代我問好就行。」 翔堅持說:「還是你吧。」 我說:「誰不一樣呢?」 翔嚴肅地說:「聽明白了,不一樣。我自然是要與他通話的,但他肯定更想聽到你的聲音!」 我說:「好好好,聽你的就是。大過年的,別又教訓我啦。」 我將他推出了門——他得替我和娟去看店。 娟過意不去地說:「要不我回店裡,你倆在這兒吧。今天晚上還讓你倆分開,我真不好意思。」 我說:「你犯不著內疚,正中他下懷,沒見他夾著本厚書嗎?」 翔是個書蟲,比我還愛看書。興趣廣泛得沒邊兒,什麼書都愛看,還喜歡收集舊書,有時不惜花高價買。 我與養父通電話時,他那邊挺熱鬧。他照例又回老家過春節,肯定也喝得盡興,高聲大嗓讓他身邊的這位親人那位親人跟我「說幾句」——我自然也得親親熱熱地與些從沒見過的農村的親人說些拜年話,說到後來,話都重樣不走心了;對方說些什麼,我也左耳聽右耳冒根本記不住了。 然而我並非在虛與委蛇;我真的很高興與養父的每一位親人通話,他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啊!但我喝了兩杯酒,頭有點兒暈乎。而且,養父那邊的親人太多了,他分明希望我聽聽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