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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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說:「我和高翔議過了,覺得買藥的人還是比買書的人多……」 我說:「聽你倆的,你倆怎麼決定我都服從。」 第二天我們就將招牌拆下來了,毀了——有點兒像毀滅證據似的。我們三個都是怕惹麻煩的人,在此點上態度空前一致。儘管,也許不會真的有什麼麻煩。 既受到另一家超市的擠壓,又沒了招牌,銷售額每況愈下,但我們都認了,因為有了「大動作」,對未來依然是充滿信心。 不久娟和翔租成了一家門面,有一百三十幾平米,地點也好,只是租金貴些。 娟說:「婉之,我真的喜歡上那兒了。租金是貴了點兒,但幾乎不用改造,稍微裝修一下就成,不是還省了筆錢嗎?」 翔也用東北話說:「我認為,幹得過。」 我則照例是那句話:「你倆決定,我服從。」 那時剛過十五,打工者大潮還沒向深圳回流。 翔說:「別拖了,是人都能幹的話,自己動手吧。」 他無形中成了我和娟的主心骨。按照他的決定,由娟看店,我配合他抹牆,粉刷。我第一次幹那種活兒,他卻幹得挺在行。我問他怎麼學會的,他說有一個時期他外婆生活在上海農村,他每年都為外婆刷一次房子,自己免不了抹抹砌砌的。 就在我們熱火朝天準備新店開張時,娟收到了她家來的電報。 我便也第一次見到了電報——「父病速歸」,電報上這四個字,使娟立刻慌了。 我安慰她:「是父病,不是病重,更不是病危,別往最壞處想。」 娟說:「讓我速歸,那肯定就不是一般情況。」 翔說:「不是密電碼,不需要破譯,無論如何李娟你必須立刻準備回去。」 娟說:「是啊是啊,我得回去。」 我說:「我陪你回去,要不我不放心。」 翔說:「對。要不我也不放心。」 娟說:「可,把小店和沒幹完的活兒都留給你,我太……婉之別陪我了吧?……」 翔說:「不爭論,你倆都聽我的。剩下這點兒活,我慢慢幹就是。」 他為我和娟買了從深圳飛到北京的機票。 按娟的想法,是要一路坐列車回東北的。翔說:「那得多少天?省錢也不該省在這件事上!」 我和娟出了機場,直奔車站。往東北去的票挺好買,娟又想省錢,而我堅決反對。 她說:「又坐飛機又坐臥鋪的……」 我打斷她道:「你別忘了你的身體是什麼情況。」 當晚我們已在北京去東北的列車上了。 第二天上午,我倆又坐上了長途汽車。 冷——儘管我已穿上了長羽絨服,卻沒穿棉褲和棉鞋。臨行匆匆,在深圳一時也買不到。那種凜冽之寒不一會兒就將我的毛褲和單靴凍透了。我瑟瑟發抖,想忍住不抖都不行。 好在車上人不多,娟給了一位坐在車頭那兒的乘客五十元錢,對方同意與我換了座位;又給了司機五十元錢,司機同意我脫了靴子將雙腳放發動機蓋上,那罩了棉罩的地方挺熱乎。因為有那一點兒熱乎氣兒,車的前窗沒上霜,可以望到外邊的冰天雪地。北方的大地真叫「大地」,相比之下,貴州顯然只有少許的「壩子」而無「大地」,自然也就沒有地平線。 我第一次看到了地平線,它直得使我感到不可思議。紅日那時剛剛升起在地平線上方,我覺得如果我站在地平線那兒,再手舉竹竿,似乎可以撥動那紅日。路兩旁的「銀樹」也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恍如夢中。在冬季與娟一塊兒回她的家鄉欣賞雪景一直是我的一大願望,但眼前的「銀雕玉砌」卻沒使我感到絲毫詩意。可見人們常說的,審美需要心無掛礙是對的。此時的我心裡總是在替娟祈禱她的父親能轉危為安,欣賞美景的能力相應地也蛻化了。在飛機上我的確是照顧她來著,因為她第一次坐飛機而且有恐高症,飛機一起飛就有了緊張的精神反應,每一次顛簸都使她驚恐不已。但一下了飛機就是她開始照顧我了——北京風很大,從那時我就感到冷了。列車上也不是多麼暖和——實際上我是感冒了,在發低燒。 長途客車的司機說外邊不是太冷,「才零下二十四度」。 三個多小時後,汽車到了一個小鎮後就到終點了。我的雙腳一著地,頓時領略了什麼叫「才零下二十四度」。娟說再有十一二里就到她家那個村子了——她去聯繫能夠拉上我倆的小麵包,卻像我為了給趙凱開家長會時的情形一樣,喊著問了半天卻無順路的車,而那時我已快凍僵了。終於有一位馬車老闆主動問她願不願坐馬車?我已凍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點頭而已。 一坐上馬車,娟立刻脫下我的單靴,將我雙腳抱在她懷裡。車上有幾條麻袋,她也扯過來蓋在我倆腿上。 她問老板子:「叔,能不能讓馬快點兒啊?」 老板子說:「能,怎麼不能呢?我一動鞭子,它們不就跑起來了?可它們一跑起來不是就累嗎?它們累,我心疼啊……」 娟打斷道:「給你加二十元錢!」 老板子說:「五十吧,一塊豆餅還四十元呢!」 娟連連說:「行,行!……」 於是兩匹馬跑了起來。冷敲骨吸髓,我都聽不出馬鈴聲悅耳了。 老板子問娟:「這是你妹妹?」 娟說:「對。」 老板子問:「姐倆從外地回來?」 娟「嗯」了一聲。 老板子又問:「是接到家裡電報了吧?」 娟敏感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車老闆長歎一口氣,無限同情地說:「唉,你們那個村啊,慘嘍!我也不是頭一次捎你們兩個丫頭的腳了,連往年在外地過春節的,近些日子都一撥一撥地回來了……」 「我們村出什麼事了?!」娟那張凍得通紅的臉,霎時蒼白。 我說:「娟,別聽他胡說,他成心嚇你!」又大聲問車老闆:「你在開玩笑是吧?」 車老闆也不答,一揮長鞭,甩出一聲脆響,緊接著發出一聲吆喝:「駕!」於是兩匹馬飛奔起來…… 我和娟一進村,立刻被不祥所包圍——某些人家的籬笆上,院內的樹上,掛著白幡和黑布條。有人家的籬笆幾乎用整匹的黑布罩住了;有人家院內的枯樹枝上開滿了大朵的玉蘭——細看卻不是,而是紙花。 村子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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