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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第十六章

  年底前幾天,李娟出院了。

  「一個時期內別讓她累著,以後會慢慢適應的,但是千萬注意別得腎炎,只剩一個腎了,得加倍愛護……」

  醫生囑咐我像囑咐娟的家屬。

  娟在小超市門前伸展雙臂,動情地說:「真想將它摟在懷裡。」

  高翔有所準備,不失時機地為娟拍了一張照。

  當我將房本交給她時,她吃驚地問:「怎麼會這樣?」我就將房主要賣房和倩倩要給予精神賠償的事大略說了一下。

  「這卡又是怎麼回事呢?」

  「也是精神賠償……」

  我沒給娟看紙條,因為紙條上有「你倆」兩個字。

  娟向我要過去手機,立刻與倩倩通話——手機傳出一個不是倩倩的女人的聲音,甜而禮貌地說:「對不起,您撥的號碼已經注銷了……」

  她看著我問:「錯了?」

  我說:「沒錯。」

  她愣了一下,又問:「你與她爭了?」

  我也愣了一下,平靜地說:「絕對沒有,我只不過替你主張了一下你的權益。」

  高翔說:「我作證,是那樣。」

  娟將手機還給我,垂下頭憂傷地說:「咱倆又將失去倩倩了。」

  「你說過的,咱倆遲早會失去她的。」我這麼說時,內心也不禁戚然。

  「可……不該是這麼一種失去法……這……這也太使人心裡彆扭了……」她抬頭注視著我,眼圈紅了。

  我說:「是啊。」我輕輕擁抱住了她。

  翔說:「有的事,只能順其自然。」

  五十幾天的日子裡,超市的收入減少了一多半——因為我隔一天就去探視一次娟,等於半天營業;而半天營業的超市,收入大抵少於半天。

  娟回來後,又開始十五小時營業了。我怕娟累著,與翔約定,下午六點以後,由他來替我倆看店,我倆去他的照相館休息,並睡在那裡。第二天吃過早飯,八點開門前再來換他。

  收入逐漸上升了,但再沒達到原先的情況——同一條街上又有另一家超市開張了,而且比我們的面積大。娟憂心忡忡,嘴上卻隻字不言,反而勸我:「別急,你那口子不是說,有的事只能順其自然嗎?得感激倩倩,畢竟使咱倆沒了交房租的壓力。那麼,除了咱倆吃飯、零用和水電費,稍有剩餘我也滿足了。每月剩餘兩千多,年底還兩萬多呢,那麼也等於咱倆每人每年淨掙了一萬多……」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我並不欠倩倩什麼,論感激,我應該感激的是娟——小店的房本是她用左腎換來的。否則,每月還得交租金的話,那我倆差不多月月等於白忙活了。

  翔明顯地瘦了。

  他的小照相館也不能總關門,那他也等於白交租金;而白交租金對於他也是不小的壓力。白天在照相館那邊營業,晚上六點再到超市來接替我和娟,真正每天上班十五小時的其實是他。好在他喜歡看書,沒顧客的時候,在哪兒看書對他都是精神享受。

  娟曾歉意地對他說:「對不起哈高翔,拖累你了。下輩子找對象千萬別找婉之這樣的了,太自討苦吃了,是吧?」

  翔呵呵笑道:「已經愛上了,咋辦呢?這輩子認了,下輩子再說下輩子的吧。」他的笑聲像我養父,樣子也像。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才說他暗中托徐主任給娟介紹對象了。

  我問:「你怎麼不自己介紹?」

  他說:「我是外地人,徐主任認識的深圳人比我多。」

  「你怎麼知道娟想找什麼樣的?」

  他說:「比她自己還清楚。」

  「說說看。」

  「李娟是一門心思要靠誠實的勞動多掙些錢的人。但是你要知道,普通勞動者每個月多掙一百元都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她需要一位同時是創業高參和左膀右臂的丈夫。親愛的,恕我直言,你與她雖然是精誠合作,卻絕非最佳搭檔。」

  「為什麼?」

  「因為她是要往前闖的,是果敢型的女性,性格上說幹就幹,對挫敗的承受力較強。而你是隨遇而安的,優柔寡斷的,你對挫敗的承受力遠不如她。歸根到底,你對錢的需求,沒她那麼迫切,那麼強烈……」

  我一邊聽一邊思忖翔的點評,暗自承認,他說得挺對——如果不是神仙頂我那一坨子「事實上」的親人需我周濟,並且「事實上」周濟成了我的責任,我對錢所持的態度往往類似「君子之交淡如水」——更直白了說,我不願意為了多掙錢而使自己陷於忙碌與辛苦。

  翔又說:「既然聊到這兒了,那我乾脆更坦率地談談我的看法。親愛的,我認為哈,在適當的時候,你應該終止與李娟的合資,找一個不至於使她猜疑的藉口抽出你的股份,讓李娟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單獨往前闖。否則,只怕你會成為她的絆腳石。我用詞不太中聽,你可別生氣哈……」

  我說:「怎麼會!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有點兒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正是合股的關係,使我和娟的友情具有了風雨同舟的意味。由我來破壞這種關係,究竟對我倆的友誼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心裡沒底。

  第二天,醫院通知娟去領取退款——倩倩將一切費用都結清了,我先前交的錢自然得退給我們。

  我陪娟去的,帶上了倩倩給我的卡。辦理員問我倆要現金還是打到卡裡?

  我主張打到卡裡。娟堅持要現金。

  那是不少的錢,十三四萬呢。好在有了百元大鈔,也就是一大捆又幾小捆。

  辦理員開玩笑地說:「瞧,快把我們保險櫃取空了。帶著這麼多現金路上不安全吧?真不明白你們。」

  娟拉著我進入了女廁所,脫下外衣,將裝錢的布袋斜背身上,再將外衣穿上。

  我問:「娟,抽的什麼瘋?幹嗎非要現金不可?」

  她笑嘻嘻地說:「我這雙手,從沒摸過那麼多現金,體會體會嘛。」

  我嗔道:「那你該去銀行工作。」

  她說:「第一是去不了,那是事業編制的單位;第二是整天點的是別人的錢,我怕自己經受不住誘惑,哪天起了貪污心。」

  「別胡說!」我打了她一下。

  在出租車上,我與翔通了幾次短信,叫他去超市。

  翔說:「怎麼,我又開始為你倆上白班了?」

  我說:「就今天上午,我倆得臨時徵用一下你的地方,娟要與我商量點兒事。」合上手機蓋,我問娟究竟要與我商量什麼事?

  娟說:「我有大動作的念頭了。」又附我耳悄語:「錢是有熱度的,我胸前暖乎乎的。」

  進了照相館,娟插上門,將我扯入臥室,拉上窗簾,脫了外衣和鞋,東北老太太似的往床上盤腿一坐,倒出布袋裡的錢,拆了大捆,一小捆一小捆地擺了兩溜兒;拿起一捆親了一下,讓我坐她對面。問:「咱倆另外還有多少錢?」

  我想了想,困惑地說:「兩萬多點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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