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八七


  他說:「忠言逆耳,且聽——人比別人自我感覺好,即使僅好一點點,主要由於三點:一曰道德;二曰現狀;三曰技能。你和姚芸,都屬於無技能者。你面對姚芸時,雖然正是你人生的低谷,卻還是在道德和現狀兩方面佔有優勢。在道德上你占絕對優勢,在現狀上你占一點點優勢。正是那絕對加上一點點,使你對姚芸同情多,鄙視少……」

  「不是少,是完全沒有!」

  「別打斷我!完全沒有就完全沒有。倩倩也是沒技能的人。你再面對倩倩時,她的生存現狀居然遠遠高過你和李娟了,而且可能你倆再怎麼努力,那也無法趕上,更無法超越。這一點使你難以接受。常識是,一般人難以接受原來和自己一樣,哪一點都不比自己強,而且是自己很熟悉的人,某一天忽然遠遠超越了自己。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在生存現狀上遠遠超越了自己。於是,心理難以平衡,有時還會嚴重不平衡,這也是你面對倩倩時的心理。你剛開始不平衡時,我的幾句話使你冷靜了一陣,沒達到嚴重不平衡的程度。於是你試圖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找回心理的平衡。卻又感覺到,當道德高下面對生存現狀的高下時,後者造成的差距壓迫感是那麼的實在,而前者的高下顯得那麼的空洞。因為後者是物質與物質的比較,實對實的比較。而前者是虛對虛的比較,甚至可以說是很形而上的比較。在你看來,倩倩的人生策略是可鄙的,但你卻怎麼也找不到面對姚芸時那麼一種優上的感覺了。你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光火。我能替你分析明白,這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他長篇大論時,我再沒打斷。因為他句句言中我當時的心境,不願聽,又想聽。直至他不再說下去我才問:「分析完了?」

  他說:「完畢。友情服務,分文不收。」

  我又問:「你研究過心理學?」

  他說:「貼近科學的心理學是心理疾病學。一般所謂心理分析是人性常識,算卦高手都是這方面的行家。我嘛,只不過是一個對人性常識比較瞭解的人罷了。」

  我說:「好恐怖。」

  他問:「什麼?」

  我說:「人性常識。」

  他說:「我與你恰恰相反,正因為對人性常識瞭解得多了些,反而寧願以包容的態度看待諸種人性現象了。當然,前提是排除那類邪惡的、瘋狂的,極其自私愚昧的現象,比如那類哪怕為了及時過上煙癮,以別人的命換一支煙也沒有罪過感的人;比如相信血饅頭能治肺癆的人;比如強姦發生於光天化日之下而圍觀者眾的現象……」

  「別說了!我再問你,你分析過我多少次了?!」我有點惱羞成怒起來。

  「你看你,真言逆耳,我聲明在先了啊。我幹嗎沒事兒總分析你呀?心心相印的兩個人互相就不分析了,愛迷情人眼呀……」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具有洞見性的分析失當了,想哄我開心起來。

  「別碰我!」我卷著被子一滾,遠離開他。

  「唉,你呀,自尊心何必這麼強呢?一個人的心理被自己的愛人分析分析,有什麼可羞恥的呢?即使別人不屑於分析你,自己也要經常分析分析自己嘛。我第一次分析自己的心理,是在剛當上海攝影家協會副主席不久。一日我面對這樣一件事猶豫不決起來——市領導要與文藝界代表共度元宵節,攝影家協會只一個名額,而且還在二號桌,與領導們很近的,卻不是我這位作品多多的年輕副主席,也不是老攝影家,而是以前默默無聞的,剛入會的,比我還年輕的人。他憑什麼啊?不就是某幾幅拍攝上海夜景的作品受到了幾位領導的表揚嗎?結果我心裡不平衡起來。我有多條理由可以反對,而且每條都能擺在桌面上。本協會的會員受到重視,按說我這位副主席理應高興呀。可我為什麼非但沒高興,反而心裡不痛快呢?我吸著一支煙,坐著不動想這個問題,一支煙沒吸完我就想明白了——不複雜嘛,無非就是民間常說的『紅眼病』。我們一般人對付出了艱辛努力的人的獲得,往往還是比較能正確看待的,而那些以不光彩的手段獲得超常利益的人,最使我們心理失衡。我們不必因此蒙羞,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社會的問題。人人沒心沒肺地熟視無睹,那倒更是問題了。不好的現象偏偏發生在與我們關係親密的人身上了,當然會使我們的心理反應特別矛盾。親愛的,我們由自我分析而互相分析,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生氣呢?……」

  他說到後來,握住了我一隻手,我沒掙脫;說完,擁我入懷,我沒反抗;他吻我,我也不禁回吻。

  我想,我今後必會面對更多使我心理不平衡的事,那麼我還真挺需要一位善於分析我心理的丈夫。他不但分析我,也分析他自己,不是那種老鴰落在豬身上,只見別人黑,不見自己黑的男人。而且,某些道理由他講起來,其實我挺愛聽的。

  那麼,這個男人更值得我愛了,也愛定了。

  我將倩倩忽然出現的事告訴了李娟後,她第一反應竟是愉快地笑了。

  「怎麼樣?我說什麼來著?還是我更瞭解她吧?」

  她仿佛忘記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了。

  我又告訴她倩倩保證承擔一切醫療費用後,她更開心了。

  「你不說我也猜到了,否則她也不會主動找你。唉,這個倩倩呀,幹嗎不把關係一步到位地解決好呢!費用由她承擔我就不愁了,你也別覺得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娟的表情那時刻完全舒朗了。

  我說:「我才不會過意不去呐!」

  娟對倩倩的人生抉擇一句也不議論,似乎沒什麼可議論的。

  她不說,我也不說。

  我沒告訴她超市產權的事,怕她有異議,使我無法將事辦成。

  自那日後,娟的情緒大好,恢復得也快了。

  六七天后,一名穿一身公司白領的西裝制服,看上去辦事精幹的小夥子出現在我和高翔面前。他將一個公文袋交給我,說替倩倩送來的。

  我問是什麼?

  小夥子說他也不清楚,他只負責交給我本人。

  我與高翔將他送出門外,他坐入了一輛大「奔馳」裡。

  我倆回到店裡後,我看著公文袋問:「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高翔說:「不太可能是壞事吧?我想不到會有什麼壞事。」

  「那你先看。」

  他接過文件袋,從裡邊取出了一個紅本,翻看著說:「太快了,真是深圳速度。」

  我不安地問:「什麼?」

  他將紅本遞給了我。

  那是超市的房產本,已經過戶到娟的名下了。

  我捧著它,激動得雙手都發抖了。我心一時五味雜陳。

  高翔說:「還有這個。」

  我又從翔手中接過了一個小信封,裡邊有一頁A4紙和一張儲蓄卡。

  白紙上倩倩寫下的幾行小學生筆體的字是:親愛的娟和婉之,對不起啦!一切都是我的罪過,我已盡力贖罪了,也只能做到這份兒上了。希望你倆念在咱們以前是姐們兒的分兒上,多多原諒我。卡裡有十萬元錢,算對你倆共同的精神補償吧。我沒加密碼,應及時轉出去,祝你倆人生順遂!……

  晚上我失眠了。

  翔問我有什麼心事?

  我說現在什麼心事也沒有了。不愁錢了,也就沒什麼心事了。

  翔說如果錢能解決一切問題,人世間就變得簡單了,遺憾的是並非如此。

  我問他對倩倩怎麼看?

  他想了想,委婉地說:「我一向反對在道德上全面否定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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