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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高翔這個上海男人絕非吃貨,也可以說他對吃簡直沒要求;只要不挨餓,基本上吃什麼都行。然而他在廚藝方面卻很有一手——他那小照相館是三居室單元房改造的,不但有臥室,廚房也不小。他又有機會大顯身手了,隔一天做一次好吃又營養豐富的飯菜,由他或由我親自給娟送去。

  一個人住在超市我晚上害怕,他就陪我住了過來——白天他更多的時候還是待在照相館,畢竟只有在那邊才便於處理許多業務上的事。

  我倆在同居的第一個晚上就發生了那種關係——當時我在吊鋪上已躺下了,初次與一個男人共寢使我十分害羞,太不習慣了。那是一種忐忑與渴望互相交織的奇妙之感,男人們往往說那時的女人是在「裝」,其實根本不是,是本能反應。我和娟的鋪蓋一開始離得很近,為了說話近便。高翔上來之前,我將另一邊的鋪蓋挪遠了。我那麼做時,連自己都覺得分明就是裝。但裝似乎是完全必要的,我一邊那麼做一邊嘲笑自己的虛偽。

  高翔洗罷腳上了吊鋪後,將娟的鋪蓋又拽到我旁邊了。他那麼做時倒是一點兒都不「裝」,仿佛那樣才是我倆正確的睡法。他三下兩下就脫光了衣服,只剩短褲了。我偷眼看他,見他毫無窘態,如同我是男的。他忽然想起什麼事兒,扯過了上衣。我閉上了眼睛。

  他輕輕推我。

  我不得不睜開眼睛。

  他給我一張卡,說卡內有兩萬多塊錢,在取款機上就可取,供我應急用。

  我不接受,他非給。

  給給推推的,我坐了起來。

  我上身只有乳罩;他呆看了我幾秒鐘,猛地摟住我將我壓下去。

  那正是我所渴望的,於是所謂忐忑蕩然無存,連害羞也跑得一乾二淨,全身心只有渴望了。

  起初我確實連連說「不」來著,只是我自己都聽出了「要」「要」的強烈意味,同時我的手臂也緊緊摟抱住了他……

  我的第一次就那樣在小超市的吊鋪上,在好友李娟被刺住院期間,在我半推半就的情況下發生了。先是發生在我的褥子上,後來由於翻滾持續發生在娟的褥子上——還好我的初血只染紅了我的褥單,沒連娟的褥單也給染了。

  我倆的喘息平復以後,汗涔涔的他摟著汗涔涔的我說:「沒關係,明天我洗。」

  我卻說:「糟糕。」

  他問:「怎麼了?」

  我說:「也沒採取什麼措施,會懷孕的。如果真的,那太不是時候了。」

  他說:「的確不太是時候。如果真那樣了,我們也只有當成好事來……」

  「不會的!」

  我打斷他的話,掙脫摟抱,光著身子下了吊鋪。

  「別感冒!」

  他扔下來一件衣服。

  我想起我們的小店也有避孕藥,還不止一種,有一種事後七十二小時內服了也有效。李娟就是李娟,她使我們的小小超市幾乎包羅萬物,幾種避孕藥和避孕套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小收款桌的旁邊。

  看著我服下時高翔說:「那我不內疚了。」

  我喝了半瓶水後說:「可我有點兒內疚了。這種時候,我是不是挺對不起李娟呀?可憐她還躺在醫院裡……」

  「什麼話!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兩碼事兒!完全是兩碼事兒,徹底打消這種偽道德的想法啊!……」

  上衣從我身上滑落,他替我披上。很神奇,我在他面前赤身裸體也毫不害羞了——我也被性改變了;我真是一個女人了。

  高翔從道德上「解放」了我,「家」有足夠的藥和套,以後連日,我倆夜夜不休,連「小朋友」都不堪影響,另找地方睡覺去了。

  我臉上原本是有幾顆「小豆豆」的,常令我苦惱。一日我洗過臉後照鏡子,驚喜地發現全沒了,臉上光潔極了。

  我不禁擁抱高翔,給了他一陣深吻,吻得他莫明其妙。

  李娟也看出我的變化了,小聲問我:「你倆那樣了?」

  我誠實相告:「多次了。」

  她笑道:「好好享受。以後少往我這兒跑,多和他在一起。」

  萬沒想到,一天下午養父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女兒狀態還不錯嘛。」

  我訝問他怎麼會到深圳來?

  他說是來「取經」——像他那樣的人,難免要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說時,眉頭必會緊皺一下,接著勉強笑笑。

  「要是不會說假話那就別說,幹嗎非難為自己呢?不情願的樣子都掛相了,自己一點兒不知道嗎?」——「校長媽媽」不止一次這麼嘲諷他。

  他卻說:「怎麼會一點兒不知道呢?當然知道。但是那也不改了,最沒必要提高的就是說違心話的水平,我在這方面不求上進。成心掛相也是一種有所保留的態度啊,並且可以多少獲得點兒同情嘛。」

  確實,他在家裡接待訪客時,臉上一出現那種表情,對方就不再堅持什麼了,往往也都賠笑一下,同情式的理解溢於言表。

  他說他到深圳來「取經」時,臉上就出現了那麼一種表情。

  於是我猜到,他是專為我的「問題」而來的。

  他說玉縣應該向我頒發宣傳獎,因為我們的小超市等於為神仙頂在深圳做了廣告。

  他在超市內「視察」了一番,詢問了一些收入情況,點頭贊道:「不錯,不錯,我女兒有自己的事業了。」

  我說:「這算什麼事業啊,謀生而已。」

  他教導地說:「對許多打工青年來說,謀生之事頗不易;成了個體經營者以後,其事雖小,在別人看來不足論道,自己卻一定要當成事業來做。非有此等努力,什麼事都做不好。事業事業,諸業由事而始。」

  我已很久沒當面聆聽他的教導了,心悅悅然。

  他望著吊鋪問:「你和你那位老友李娟,你倆晚上就睡在上邊?」

  我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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