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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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問:「你們父母在外地吧?」 我點頭。 她勸道:「姑娘,回去吧,你即使在這兒坐到天亮,對你姐也沒有任何意義啊……」 那時已後半夜,打不到車了,我走回了超市。 開了燈,插上門,「小朋友」立刻跑過來,喵喵叫著蹭我褲角。我猛地意識到,從出事到現在,幾乎將它的存在完全忽略了,趕緊看它的碗,果然沒食也沒水了,為它添了食和水,收拾了它的便盆,我一爬上吊鋪就趴著不動了——確實有點兒像是爬上去的,渾身散了架,一點兒勁都沒有了。 我趴著想——將目前我和娟所有的錢集中起來,大約還有七八萬,如果還不夠娟的住院費,那麼只有也將超市兌出去,大不了我倆再一切從零開始。我倆都年輕,沒什麼可怕的。如果還不夠,便只有借了。 我是難以向高翔開口的——攝影家在一切藝術家中大約是最清貧的。好在他是體制內的人,有份工資,並且他在上海和深圳各有小小的照相館,額外還有收入。否則,單靠賣作品,大約他連養活自己都會成問題。何況他老母親還須他贍養,他表弟下崗後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也得他經常周濟。 決定跟他戀愛之前也沒考慮那麼多呀。但既已互相愛上了,也就只有同時愛清貧嘍。 張家貴「張哥」回神仙頂了——他與神仙頂的聯繫比較密切。他走前說,村裡要他贊助一筆錢搞什麼致富項目,他必須回去考察考察,否則贊助款也許就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了。 「在深圳,我只不過就是一個小老闆,可在神仙頂的人看來,我成了企業家了,是先富起來的人了。家鄉有求於我,不出點兒血還行?那以後還回不回神仙頂了?婉之你可記住哈,你和李娟經營這超市的事,最好別讓神仙頂的人知道。一旦知道了,他們哪天要求你也出點兒血你怎麼辦?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拿不出來。一點兒血不出,他們怎麼看你?所以,對神仙頂的人,你要說自己一直在深圳打工。這麼說千萬別覺得沒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對於咱們這種在外闖蕩的普通人,面子最不重要了……」 他的話說得苦口婆心而又苦澀無奈。別說他不在深圳了,即使在,我也不願向他開口。 萬不得已時,只有一個人可以求助了——我的「市長爸爸」。 感謝上蒼使我這個本該是神仙頂的人,居然有一位「市長爸爸」。往最多了說,估計這種比例也超不過百萬分之一吧?那幾十億人中不是也會有一千幾百個嗎?怎麼可能啊!如果沒有「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我可能已經嫁給一個神仙頂的男人,生下一個小神仙頂人了。我所嫁的男人,也許不少方面都像我大姐夫,甚至像我二姐夫。而我,也許不少方面像我二姐。如果我不想像她,那麼則可能像我大姐一樣瘋掉…… 我開著燈,懷著莫大的幸運感,摟著「小朋友」又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與養父通話。自從有了手機,我與養父通話方便多了,因為他按照工作要求必須隨時開機。 養父正在刷牙,說幾分鐘後給我打過來。 「你說的那個李娟,你一直與她住在一起嗎?爸爸應該怎樣理解你倆的親密關係呢?別哭嘛,好朋友住院了也不至於……別急別急,慢慢解釋……」 養父問得特細。他問得越細,我回答得越煩,解釋得越含糊,也使他聽得越起疑。 「好女兒,原諒老爸哈,我現在得去開會了,車到了。中午我給你打過去吧……」 他放下電話後我才意識到,他將我和娟的關係臆想成同性戀了。我真是哭笑不得。 上午我老老實實地守店,接待了十幾位顧客,收款三四百元。我將每一元錢都看得更寶貴了,我想我收錢時的樣子,大約可以用「見錢眼開」來形容——難怪有的顧客表情詫異。 中午養父如諾打來了電話。 他說:「女兒,爸爸中午的時間都屬於你……」 於是我像一個口述歷史的人,將我與娟的關係原原本本從頭講了起來。 「還有補充嗎?」 「沒有了。」 「女兒,你做得對,爸支持。我當然是有筆存款的,從現在起,為了你的好朋友,可供你隨時支取……」 他的話使我吃了顆定心丸。 下午我去看李娟時,她最憂慮的也是搶救費、住院費。 我說:「你只管安心住院,一切對我都不是個事兒。」 她苦笑著說:「朋友有時也會是麻煩製造者啊,你攤上了,可不只能認了唄。」 那樁街頭血案成了新聞,都上了報紙和電視了。 每次我去探視娟,某些醫護人員和患者,也以看女同性戀者那種好奇的目光看我,我只有不理不睬,我行我素。我喂娟喝湯時,別的病房的患者甚至會推開道門縫,探進頭窺視。 幾天後高翔從西藏回來了,徐主任早已告訴他原委。 他一見面就擁抱住了我,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他。 我說:「你不是離得太遠嗎,我自己應付得來。」 那時我已從方寸大亂之境擺脫,並且有了「預定方針」。不過高翔一回來,使我更加有信心了。 他問:「李娟上了醫保沒有?」 我說:「沒上。連我也是事發之後,才有了自己也必須上醫保的意識。」 他說:「以後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沒上醫保是個大麻煩。但你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他說得像自己是大能人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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