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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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劉柱那一刀使李娟失去了左腎。 醫生說刀尖幾乎刺穿了它,所幸是刺在腎上,倘若刺在肝上,只怕娟已性命不保。也幸虧倩倩有車,在幾位路人的幫助下,娟被及時送到了醫院。當時車裡坐不下我了,何況我還抱著孩子,所以我沒隨車到醫院。 公安來得也很快,抱著孩子的我與劉柱被一起帶到了公安局。劉柱被審時,我也被盤問了近一個小時——問我與劉柱的關係;與孩子的關係;與李娟和倩倩的關係——作為目擊者,我在幾頁證言後簽了名按了手印。 劉柱被拘押了。 我問孩子怎麼辦? 公安局的人說不必我操心了,他們會負責照顧好的。 我離開公安局時,見一名女警用浴巾抱著那孩子從什麼地方出來,正往一間辦公室走。 她叫住我,冷著臉問:「不要孩子啦?」 我說:「不是我的。」 錄我證言的男警從窗口探出頭說:「孩子與她沒關係,暫時沒她的事了,可以讓她走。」 我覺得那孩子被嚇傻了。 我趕到醫院時,娟已被推入搶救室,而倩倩已不知所蹤。 我問娟的情況。 一名護士說:「那誰知道啊,不正在搶救嗎?得看搶救結果呀。」 我頓時淚如雨下,抓住那護士的手說:「求你們了,千萬要……」 護士一邊往回抽手一邊說:「求我沒用啊,我只不過是護士。放心,醫生們肯定會竭盡全力的……她是你什麼人啊?」 我說:「朋友,我就她這麼一個最好的朋友……」 我忍不住哭出了聲。 「別哭別哭……」 那護士叫來一個年長的護士,指著我說:「她倆是朋友。」——說完匆匆離開了。 年長的護士問娟的家人怎麼還不來? 我就告訴她來不了,娟在深圳也只有我這麼一個朋友,可以將我看成娟的親人。 她沉吟著問:「那你能在風險協議上簽名嗎?你要知道,有人簽了字,醫生們的搶救才沒任何壓力。」 我明白她話外的意思,那時也不容我多想,不容我猶豫,我立刻要過筆簽了名。 「還有最重要的事,你得替她先交兩萬元押金……」 「現在嗎?我也沒帶錢來呀……」 「最好今天交,趕快回去取。今晚我值班,來了到搶救辦公室找我,快去快回!……」 年長的護士說完也匆匆走了。 我攔了一輛出租回到超市,囑咐司機等我;一進入店裡,先找了一個布袋,套住收款抽屜,將錢全部倒入;其實那麼做並無特別大的必要;我已完全的心慌意亂,只不過是在下意識地那麼做。 當時我心裡只剩一種想法了——錢與娟的性命息息相關,我能集中的錢越多越好。 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吊鋪翻出所有存摺,將向我賣萌的「小朋友」推開,腳一著地立刻跑向門外,鎖上門後立刻跑向出租車。 第一家銀行已關門了。 第二家銀行正要關門,人家告訴我確實沒法為我辦理取款了——錢都入櫃了,電腦也都關機了。聽我說明情況後,急我之所急,立刻打電話通告了第三家銀行,讓對方一定要留人等我。 在第三家銀行,我終於取到了三萬元錢,他們當時也只有那麼多錢沒入櫃了;全部為我留下了。 布袋裡的零錢剛夠車費。 醫院收款處的人說:「你將三萬元先都交了吧,何必還往回帶一萬?接下來不還得住院嗎?誰也沒法預測得住多久啊,所以你們家屬還要儘快籌錢。」 我交了那三萬元,問還需多少錢? 她說起碼得再交十萬。 那時李娟還在搶救室裡。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搶救室外,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由於精神一直高度緊張,一坐下去,身心有種頓時懈怠的感覺。 我蜷在長椅上不知不覺睡過去了,直至又有人被推入搶救室時才驚醒,見眼前站著幾個人,一對看去是母女的人相擁而泣,其他人都木然地看著搶救室的門。 我霍地站起,急忙去推搶救室的門,門已從裡邊插上了。 一個男人挺凶地對我呵斥了一句:「幹什麼你?!」 「我……我朋友也在裡邊,我想問……」 我的話還沒說完,那看去是女兒的三十多歲的女子也沖我嚷嚷:「你有病啊?裡邊怎麼會有你朋友?一邊兒待著去,別在這兒煩我們!……」 我瞪著她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這時一名護士匆匆走來,我急忙迎上前詢問。 那護士一邊走一邊說:「我什麼都不清楚,問特護室去……你們哪位是家屬代表?請在協議上簽字……」 那護士立刻被那些家屬圍住了。 「叫李娟對不對?刀傷對不對?左腎切除了,不過手術很順利,估計沒生命危險,但還在麻醉狀態,你明天下午來看她吧……」 隔著有小通話孔的玻璃屏障,我終於聽到了結果,悲欣交集,又一次淚如泉湧。悲的是李娟從此只有一個腎了,欣慰的是她脫離了生命危險。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名護士走出特護室,見我還呆坐在長椅上,駐足問我:「李娟是你什麼人啊?」 我說:「是我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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