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七四


  我說:「全是濕衣服。我昨天來時遇上雨了,招待所沒地方晾,想在這兒晾乾。」

  我大姐奪過背包,一言不發地拉開,將裡邊的衣服褲子鞋子襪子一股腦兒全抖在水盆邊,又坐下洗起衣服來。

  大姐夫對她說:「我先帶你小妹參觀參觀咱們的家哈。」

  大姐「啊」了一聲,也不再看我倆,只管低頭搓盆裡的衣服。

  那小樓外觀搞得不錯,一層窗臺以下還貼了瓷磚。裡邊除一間臥室刷過了白灰,另外所有地方仍是水泥裸牆。有的房間只有一兩件舊家具;有的房間堆放農具;有的房間空著。也只有臥室多少體現出一點兒生活氣息,床雖是舊的,木料已變黑,但花床單和花枕套較新。一面掛鏡子和相框的牆壁頗可觀,以楊輝穿軍裝的彩照最為顯眼,最大的一幅一尺左右。

  我大姐夫說,當初鉚足了心勁不蓋平房非蓋小樓,完全是為兒子著想。

  「想著他結婚的時候連新房都有了,可他真的參軍去了……雖然剛才你大姐已經謝過你了,我也還是要再謝你。你那五千元錢是雪裡送炭……兒子一入伍,我和你大姐沒操心事了,她的病也好多了,能採茶了,采得還挺快……這個家暫時這樣沒什麼,我倆不急著裝修,先攢兩年錢再說。一年攢下兩萬沒問題,兩年不就四萬嗎?三年不就六萬嗎?過日子這事兒,手中有錢,心裡不慌啊。你那五千元錢,我和你大姐都認為,必須還……」

  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即使他停下來時我也不接話,無話可接。我看得出來,除了向我表達謝意,他其實也想承認自己當年作為父親的混,卻由於自尊心的障礙,話到唇邊拐個彎又說別的了。

  等他終於不再說下去,我才說:「那錢不必還。」

  「哎呀,哎呀,這……咱們到院子裡吧,曬著太陽,邊喝茶邊聊好不?」

  他用兩聲「哎呀」接受了我的表態。

  我大姐已在洗我的衣服了。

  我說:「大姐我自己來。」

  話一出口,我暗自詫異,沒想到自己口中會那麼自然地叫出「大姐」來——那是我的第一次。

  我大姐也不說什麼,只是起身用背擋住我,不讓我靠近水盆。

  我只得坐在小凳上飲茶。

  陽光曬得我身上暖暖的,特舒服。茶也香,清喉潤肺。

  大姐夫說:「沒打過農藥的。」

  我說:「好喝。」

  大姐夫又對大姐說:「婉之不許咱們還她錢。」

  他將「不許」二字說得格外強調。

  大姐邊曬衣服邊說:「得還。別聽她的,誰掙錢都不容易。」

  我心裡頓時感動得一塌糊塗,因為終於聽到她說了一句絕對是明白人說的明白話。

  大姐夫撓撓頭,笑呵呵地小聲問我:「這倒使我為難了,聽你倆誰的啊?」

  我也小聲說:「聽我的。」

  大姐夫的話屬於「殺雞問客」那類話,而我的話卻是真心實意的話。

  不料大姐耳靈,看定他大聲說:「聽我的!」

  「好好好,聽你的,當然聽你的,你的話就是聖旨行了吧?」——大姐夫哄著大姐。給我續水時小聲說:「我還是得聽你的。」

  儘管在我看來他的表現可謂狡黠,但我內心卻無反感。因為我不論從他臉上還是從我大姐臉上,都看到了那種給我以「鮮活」印象的變化。這變化使我既為神仙頂的人暗自高興,也為他倆高興。須知被貧窮壓榨得麻木了的人,往往是連一點兒小狡黠也沒有的。極度貧窮的日子過久了,幾乎可以將人的智商歸零。

  大姐夫問我「回家」的事由,仿佛神仙頂自來就有我的家,而且我也只有這裡的一個家似的。我覺得他的親熱首先應歸功那五千元錢,或進一步說他兒子入伍這件事,使他的人生燃起了某盞彩燈——可不是嘛,他家院子的門楣上釘著「光榮軍屬」的紅色鐵牌,據我所知這是神仙頂頭一戶,多麼令人羡慕可想而知。但我立刻又覺得我的想法甚不厚道,於是心生出自我批評。

  我說我是回來給趙凱開家長會的。

  他「噢」了一聲,問我見過趙凱了嗎?

  我說見過了。

  「那麼,知道他爸不在了?」

  「看到他戴黑紗了,他不告訴我原因,究竟怎麼回事?」

  大姐夫就大聲問大姐:「婉之問趙凱他爸的事,你過來告訴她唄,我洗。」

  大姐頭也不抬地說:「你告訴吧,我這兒都快洗完了。」

  「我告訴合適嗎?」

  「事兒都是那麼一件事兒了,誰告訴還不一樣,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

  大姐的話一句比一句明白,語氣語速與常人無異。除了偶爾眼神有點直,看不大出來是個患過精神病的人了。我覺得,大姐夫與大姐的關係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大姐的家庭地位分明有所提高——這肯定也要感激那五千元錢。或進一步說,要感激我是我大姐的親妹妹這一事實。如果我僅僅是她的親妹妹,節骨眼上卻並不伸出援手,或有心無力,那麼將又當別論。

  才五千元錢就改變了這麼多關係!

  而且還未必是他當時真就拿不出來的。

  錢、錢、錢這東西啊!

  那時我內心又對錢產生了五體投地般的膜拜,並且,因此不寒而慄。

  大姐夫的說法是——趙凱他爸不學好,愛賭,結交了些狐朋狗友。他們聚在一起商議出個壞點子來,盜墓……

  「根本不在行,也沒應手的工具,三個喝得半醉不醉的傢伙,有天夜裡就幹了起來,還弄出不小的動靜。趙凱他爸負責起棺材蓋,用的是鑿子和錘子。他一下下把自己衣服角給鑿進去了,自己卻沒感覺。忽然有人打著手電,喊著跑過來了,那兩個撒腿就跑,趙凱他爸卻跑不掉了,衣服被夾住了!越掙越覺得棺材裡有只手拽住了自己,所以他倒喊起救命來。等附近村裡的人趕到,他就那麼被嚇死了。千真萬確是被嚇死的,有法醫的證明……」

  大姐夫講此事時倒不斷斷續續的了,講得特順口,似乎已經講過多遍了。我看不出他有悲痛,只看出他講到「喊救命」時,強忍著才沒笑起來。

  我也沒悲痛——悲痛不起來,仿佛在聽他「扯閒篇」。我夜大的同學每將散佈奇聞怪事的人譏為「扯閒篇」,卻又人人愛聽,故「扯閒篇」的人挺被喜歡。

  好事無人言,壞事傳千里——我明白了趙凱寫給我的第二封信為什麼會是那樣的。

  我不知說什麼好,陷於難堪的沉默。是的,我難堪。我大姐夫講得一點兒不難堪,我這個聽的人卻難堪起來,我也不知為什麼。

  大姐夫問大姐:「我沒添油加醋吧?」

  大姐說:「是那麼回事。」

  她已洗完衣服,將水潑在當院,到水管子下去接清水。

  我為了擺脫難堪,走過去替大姐端盆,發現大姐眼中有淚了。

  我說:「你歇會兒,我洗二遍。」

  她說:「在這兒吃午飯吧。」說罷進屋了。

  我洗衣服時,大姐夫蹲盆邊說,我二姐因為二姐夫的事沒臉出門了;我生父氣病了;二姐夫家的人也覺得他丟盡了他們的人,都不願管他的後事。

  「沒法子,看你大姐分兒上,我也得出頭啊。是我張羅著把你二姐夫發送了的。雖然他活著時我倆關係並不好,他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也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但他死後,我可是很對得起他的……」

  大姐夫的話說得特坦蕩。

  我說:「謝謝大姐夫。」

  說完內心陡然來氣。都是些個什麼爛事兒,與我方婉之何干?我謝得著他嗎?我又是替誰在謝啊!

  午飯簡簡單單。

  大姐夫說,按理也應該由他張羅,將我生父和我二姐請到他家,親人們聚一頓餐。但出了那件不好的事,聚在一起聊什麼呢?所以還是別往一起聚的好。

  我大姐說:「對。」

  那也正是我想說的。

  在院門口,我大姐囑咐我:「要是你二姐問你來過我這兒沒有,你要說沒來過,先到的她那兒。」

  我點頭。

  「她要是不問,你也犯不著非按我教你的話說,繞過去最好。」

  我點頭。

  「她受那場刺激,神經也有點兒不正常,說什麼你不愛聽的,都別挑她的理。」

  我沒再點頭。

  我的頸子僵住了——不,我全身都幾乎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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