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
|
|
我沖過澡,換上衣服,喝下感冒沖劑躺在床上時,內心充滿了對高翔的感激。他送我這一趟,不但比我還辛苦,而且為我考慮得如此周到。招待所那時已住滿了人,或是送子女歸校,因天氣原因回不了家的人,或是趕大集的人或上訪者。如果不是他提前為我訂下了房間,這會兒我可去哪兒呢? 我聯想到了一句關於計劃生育的口號——「養娃還是一個好。」當年的農民最反感這句口號了,其不好明明一目了然嘛!孤零零一個的成長多寡趣啊,我對此深有體會。再說,萬一夭折了呢?萬一既夭折了還無法再生了呢?起碼應該改成「還是兩個好」,一男一女最好。 那麼,貴人也是兩個好,一男一女最好。男貴人有男貴人的好,女貴人有女貴人的好。各有其好,好好與共。 這想法使我又一次覺得我其實是一個幸福又幸運的人——二〇〇二年以前幸福,二〇〇二年以後幸運。 至於養父和養母,他們不是我的貴人。他們之于我的人生的重要性,非是「貴人」二字所能涵蓋的。他們重塑了我,是我人生的導師,使我在心性上脫胎換骨。否則,我這一天根本不會出現在趙凱面前,也根本不會幫楊輝圓了他的參軍夢。在人世間,特別是在農村,一奶同懷的兄弟姐妹因為小小的利益之爭而結仇銜恨的事真是不少,包括贍養父母這種「天則」,往往也會成為反目成仇的導火索——二〇〇二年後,我已知曉許多。 我不禁問自己——為什麼我對待趙凱和楊輝的態度會有所不同呢? 因為楊輝小時候陪我玩過一次?因為他送我離開神仙頂時說過比較成熟的話?因為他是個帥氣的少年而且學習好、字也寫得好?因為他媽也就是我大姐的命運令我同情?因為他想參軍的願望屬於良好的願望?…… 我承認以上原因都是使我幫得心裡不算太彆扭的原因。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幫楊輝在前,趙凱的事在後;如果我所有的農村親戚都一再向我求助,我的人生又將會如何? 我何嘗不需要親情? 但我剛能養活自己,哪裡擔得起那麼許多親情責任! 我一味胡思亂想,想到後來又陷入了沉重之思的泥淖。所幸藥力發揮,我漸漸睡了過去…… 神仙頂有新氣象。 時隔一年半,上山下山的路完全修好了,有的農民買了小麵包車,在神仙頂與鄉里,甚至與縣城之間跑起了運輸,既載人也拉貨,業務還挺忙,掙錢不比到外地打工少——也使神仙頂的人出行方便了,到縣城去已是抬腳就走的事,如家常便飯。 家家戶戶的新房和院落都已修好,有的還是小二樓。 村裡乾淨了,有方磚地面的小廣場了——有幾個帶孩子的女人坐在小凳上聊天,看去都是早早就當了奶奶或姥姥的農婦。幾個孩子在玩玩具,而那些玩具是他們的爸爸媽媽小時候沒見過的。 我是坐一輛由農民司機開的小麵包來到神仙頂的。也許因為將我當成了外地人,一路不斷主動找話跟我說,似乎覺得他的車能載一個深圳人是他的榮幸。 「深圳啊,聽說過,起先也是一個小小漁村對吧?過幾年我們鄉就改鎮了,再過幾年,也許就超過深圳了。」 全車人就笑他吹大牛,都說只有中央「畫圈」的地方才會發展得快。 他卻說:「咱們縣不是省裡的重點扶貧縣?在省裡掛號了,在中央不也掛號了?不也等於中央畫圈了?」 不論那農民司機還是滿車農民和農婦,與我以前見過的當地農民和農婦都不太一樣了,都愛說愛笑了,臉上也都多了某種鮮活的表情。 我從小廣場上那些農婦和那些孩子的臉上,也看到了同樣比較鮮活的表情——那是我以前兩次到神仙頂時從沒看到的——那時神仙頂的大人孩子的臉普遍呆訥,是長期與外界隔絕的結果。 我正猶豫著先去誰家,一個背簍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 他問:「我怎麼看著你像……你是那個那個……趙凱他小姨吧?」 我點頭。 「哎呀,哎呀,認不出我了?想不到你回來了!我是你大姐夫呀,快跟我去家裡,一定得先去我家!……」 他要不說,我確實不知道他是誰。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胳膊,抓住了就沒再放開,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臨江市政府向省裡打報告,要求免除神仙頂這類特貧而又地少的農村交公糧的義務,允許那樣一些農村的農民不再在有限的土地上種糧食,愛種什麼種什麼,覺得什麼來錢多點兒就可以種什麼,種什麼都不必再交土地稅;省裡已經批准了。臨江市向神仙頂幾次派來茶葉專家,神仙頂的農民都由糧農變成茶農了。每天傍晚鄉里的茶廠都會出車上山來收茶,當場對面就給錢,絕不打白條…… 我大姐家蓋起的是小二樓,院前院內都挺乾淨。 我和大姐夫進院時,我大姐正在院裡洗衣服。 幾天的惡劣天氣過後,那天風和日麗、陽光明媚,是洗衣服的好日子。 大姐夫說:「你看誰來了?」 我大姐緩緩站起,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轉臉問她丈夫:「誰?」 大姐夫笑呵呵地說:「你小妹唄。」 血緣真是匪夷所思的力量,雖然我還不曾叫過那個男人一聲「姐夫」,心理上卻已開始接受他就是我大姐夫這一事實了,因為何小芹事實上是我大姐這一點不容置疑——我當時的心理頗似癌症患者,起初本能在拒絕接受事實,面對一系列化驗結果時,最終也就不得不認命了。 何小芹——不,我大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小步一小步朝我走來。 我欲後退——我從沒靠近過精神不正常的人,是本能反應。 我大姐夫卻在我背後推了我一下,我身不由己地朝前趔趄兩步,結果就與我大姐面對面了。 我不知所措之際,被我大姐摟抱住了,就像被趙凱摟抱住了那樣。嚴格地說那也不能算摟抱,或許因為她的雙手是濕的,所以她僅僅是用胳膊夾住了我;同時,她的下頦搭在我肩上。儘管她和趙凱摟抱我的方式不同,但作為兩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事實上與我發生了極為親密的接觸。 事實也是很厲害的。 事實一旦成為事實,人往往就只能由事實牽著走了;不論是理性之人還是感性之人。 我大姐小聲說:「方婉之,謝謝你。」 她的話令我大費其解。 我進入了她家的院子,任由她那樣子對待我,這足以證明我承認她是我大姐了,她卻不叫我「小妹」而叫我「方婉之」——多麼的奇怪! 我大姐夫卻小聲對我說:「她這可是明白話,不明白的時候就不會這麼說。」 我覺得大姐夫的話更是莫明其妙。 他又對我大姐說:「行了,摟一下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我大姐放開我時,我大姐夫取下了我的背包——背包也是我在鄉里買的。 他問:「什麼呀,還挺沉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