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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曾經瘋過的大姐,說二姐「精神也有點兒不正常」,是我從沒想過的荒誕事。

  邁出大姐家院子,我心裡接連罵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不是罵任何人,而是詛天咒地。難道我何家三姐妹,竟會有兩個瘋子嗎?或者,一個好了,終於不瘋了,另一個再接著瘋?還要外加一個盜墓賊? 幸而我及時趕回來了,若不,是否又會多一個自殺的呢?!天公地母將這些爛事兒都砸到一戶人家頭上,還不該被詛咒嗎?!

  我見到我二姐時,她剛從雞窩裡取出雞蛋,一手一個。

  見到我,兩個雞蛋落地了。

  我說:「對不起。」

  她將目光從我臉上收回,轉身朝柴草棚裡喚雞鴨。幾隻雞和一隻鴨從棚裡出來,喜出望外地爭食碎在地上的雞蛋。

  她看著。

  我也看著。

  尖嘴的比不過扁嘴的,碎雞蛋主要被鴨子吃了,而且吃得極為得法,禿嚕一下,一口全嘬進嘴裡了,氣得幾隻雞乾瞪眼沒奈何。我從未見過鴨子吃碎雞蛋這事兒。

  我想全世界自從有鴨子以來,居然能吃到生雞蛋的肯定是不多的。我替那只鴨子感到幸運,同時也替大姐二姐感到幸運——如果沒我這樣一個小妹,她倆的人生將會怎樣?更替趙凱感到幸運,如果沒有我這樣一個小姨,在此一段恥辱臨門的日子裡,誰來關注他的生死呢?

  於是我感覺到了雖不美妙但卻明晰的存在價值。然而也怕自己只不過像碎雞蛋——如果吃了雞蛋的雞鴨變成孔雀或天鵝——不,也不必變得那麼理想,即使變成一般好看的鳥兒,我都甘願像那兩隻碎雞蛋似的乾脆奉獻了自己……

  可如果吃過雞蛋的雞還是雞,鴨還是鴨呢?

  用今天的說法那就是——我當時被一種很喪很喪的想法粘住了,如同一時衝動飛錯了方向的小蛾子被巨大的蛛網粘住了。

  我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挎包——李娟替我往裡邊塞了些錢,究竟多少我還不知道。

  我明白又到了用錢來解決問題的時候了。

  但願挎包裡的錢夠用。

  當碎雞蛋無影無蹤,地上只留下了濕跡,雞和鴨欲猶未足地離開了,我二姐一轉身進了屋。

  我杵在那兒發呆,難以判斷她的態度屬於正常表現還是相反。

  忽聽她在屋裡喊:「倒是進來呀!」

  我進了她所在的那間屋子,滿地狼藉——似乎是她兩口子的臥室。她似乎將家裡所有能摔碎的東西都摔在地上了,包括盤子碗。床上,新被子的被面被剪得稀爛。

  她將手中笤帚一丟,坐在床沿咬牙切齒地說:「不過了!我恨死趙家的人了!趙凱他爸只是我丈夫嗎?就不是他們老趙家人了?出了丟人的事,他倆哥一個弟三個大老爺們全都袖手旁觀!他老媽還到處說他是被我帶壞的!是我教唆他去盜墓的嗎?他們還慫恿我兒子與我作對!等我哪天把這家給徹底毀了,非死給他們趙家人看不可!……」

  她說時,我撿起笤帚默默掃地。

  還沒掃完,她嗚嗚哭了。

  我說:「你死了,你女兒和兒子怎麼辦?」

  她說:「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交給你了,誰叫你是他們小姨!不交給你難道讓我交給咱大姐?……」

  我怒道:「何小菊你說的是人話嗎?」

  她說:「人話鬼話不都一種說法嗎?你改姓方了就不是何家的骨肉了?你就是脫三層皮那也還是我親妹妹!你成了市長的女兒就絲毫不講姐妹情了?就連明明能幫上的忙都不幫了?那你回神仙頂來幹什麼?!……」

  她將我當成了發洩對象。

  我扔了笤帚轉身就走。

  她從背後抱住我說:「小妹,你可不能不拉我一把!你要是也不拯救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號啕大哭。

  「放開我!」

  我只得陪她坐在床邊,聽著,看著,任她往夠了哭。等她哭得無趣了才開始勸她。

  我說她必須出去打工了。如果她願意可以到深圳投奔我,我幫她找工作。

  她問:「那我兒子咋辦?」

  我說她兒子由趙家的人代管一個時期沒什麼不妥,她盡可放心。

  她說她不想出去打工,從沒出過遠門,怕受氣。

  我說:「那你就要起早貪黑採茶,總之你得擔負起為自己為供兒子上學的責任。」

  我看出,這個是我親二姐的農婦,其實是個依賴丈夫掙錢依賴慣了,自己很缺乏勞動能力的女人。

  她沉默了會兒,囁嚅地說:「那死鬼還欠著幾筆債呢。三天兩頭有人來討債,我沒錢還,趙家的人更不會替還。」

  於是我拉開了挎包——裡邊有大約五千元錢。我點出一千元放在我和她之間。

  她瞥著問:「多少呀?」

  我說:「一千。」

  她說:「那夠幹啥?」——瞥著我挎包又說:「包裡不還挺多嗎?」

  我說:「還要給趙凱留筆錢,我也不能空手去見咱爸。」

  她說:「給咱爸二百三百意思一下就行了,給趙凱的錢也可以放我這兒,由我給他。」

  我正色道:「我給誰多少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安排。給你兒子的錢,我也要當面交給他。」

  她看著我問:「你的意思是,趙凱往後上學的花銷,全由你負擔了?」

  「我那麼說了嗎?你給我聽清楚,我沒那個意思!」我光火了。

  「算我沒說,你別生氣嘛。趙凱好命,有你這麼仁義的小姨。你就是替我負擔一半,我的壓力也小多了。你成全了楊輝,不能不幫二姐渡過難關。」

  她又要哭的樣子。

  我冷靜了。想想,一千的確太少了點兒,又點出五百元放下。

  錢的事一完,我和我二姐頓時陷入了無話可說之境。

  我便拿起笤帚繼續掃地,而她拿著撮子與我配合。

  將一地狼藉大致處理了一下,我說我要走了。

  她問:「去看咱爸?」

  我點頭。

  我說「咱爸」二字還不太習慣。

  她說:「不用我送你過去?」

  我說:「不用。」

  在院門口,她扯住我衣角,樣子挺機密地說:「你大姐家已經不困難了。楊輝一參軍,他倆可省心了。你大姐夫也不外出打工了,兩口子成雙入對地採茶,采得可來勁兒了。你大姐夫家又沒什麼負擔,你都給過他們五千元了,總之他們不屬於困難戶了。親人之間,幫誰不幫誰,你心裡得有個數不是?……」

  我說:「你回屋吧。」——掙脫衣角,快步走出了院子。

  我沒直接去我生父家。

  算來,我生父已快七十了,我想老人得睡午覺,就在村裡四處逛。

  斯時村裡寂靜悄悄,茶地裡卻還有人在採茶,為防曬,有的用紗巾包頭,有的戴草帽。

  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村中形成一處水塘,從另一端流走。我在水塘邊坐了一會兒,泡了泡腳。塘水清可見底,底是水泥的,有小魚。我發現了幾條小紅鯉和錦鯉,企圖用手絹兜住一下,幾次都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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