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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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騎著摩托離去時,我問自己——方婉之,他現在算不算你命中的一位貴人了呢? 操場上也有一汪汪積水,幾名光著身只著短褲的男生在踢足球,踢得水花一陣陣四濺。 一幢樓的二層外走廊上站著一排學生,有男有女,皆在觀看,不時發出喝彩助威之聲。 我朝他們大喊:「告訴趙凱,他小姨來啦!」 於是他們也齊喊:「趙凱,趙凱!你小姨看你來了!」 喊聲引起了踢足球的男生們的注意,正巧足球朝我滾來。 我飛起一腳,穩准狠,將足球踢得老高老遠,像狠狠給了我的「宿命」一腳。 我那「市長爸爸」愛看足球賽。受他影響,我從高中到大學也如男生般愛踢足球,還當過中鋒。 那些個光著上身的男生見狀,不抬頭看球,一個個看我,其中一個還沖我蹺大拇指。 我仍戴著頭盔,拉下了面罩。我想我那時的樣子,肯定如同一個從泥石流中脫險的女人。 一個男生問我:「你真是趙凱的小姨?」 我裝聾作啞,未予理睬。 有名男生一邊走向操場一邊東張西望,我看出那是趙凱,舉了一下手臂。他緩緩朝我走來。 我懸著的心終於踏實。 謝天謝地,我外甥還活著! 那麼,就算我是專程為他趕來開家長會的吧,誰叫事實上他媽是我二姐,他是我外甥,我是她小姨呢!那少男越接近我,步子越小,走得越慢。 我忍不住吼他:「快點兒!」 他走快了,在離我三步的地方站住,不再往前走。 我想接著說:「小姨來給你開家長會。」——卻又不願那麼說,覺得這件事實在是豈有此理!他明明有爸媽,我又不是他家長! 我想只說「我來了」三個字,卻看到他臂上戴著黑紗,一時呆住,連「我來了」三個字也沒說出口。 當時可是二月份啊,從鞋襪到褲子到衣服,穿在我身上的可都是濕漉漉的遍佈泥點子的髒衣服,而且我整個人都冷得有些僵了。 臂戴黑紗的趙凱也呆呆地看著我,一臉恓惶,不知所措,仿佛我不是一個真人,不是他的信催來的拯救者。 我猛地抖了一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黑紗。 我外甥終於撲向我,摟住了我,摟得很緊,並將臉偎在我胸前。 「小姨……」 我聽到他輕聲這麼叫我。 別說他是我事實上的外甥了,就算是一個與我半點兒關係都沒有的少年,如果臂戴黑紗,如果還緊緊摟著我——我除了也摟住他還能怎麼辦呢? 我那麼做了。 「為誰戴的?」 我有點兒不相信那是從我口中問出的話,因為自己的語調變得那麼溫柔。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生父死了。這一猜測並未使我心生悲痛,但是卻有大的遺憾,因為我有些想問他的話還沒機會問,也有些想對他說的話還沒機會對他說。 不料那少年說:「我爸……」 他哭了。 原來死了的不是我爸,是他爸。 我不但毫無悲痛,連點兒遺憾也沒有了。因為我對那個是他爸的男人毫無印象——只不過站在他家院外,隔著當時架在他家院內的剁肉的案子,也隔著她家蓋起不久的新房的窗子,望見了坐在屋裡嘴叼著煙的他爸,而他當時也瞥了我一眼,如此而已。 可死了的畢竟是緊緊摟著我的這少年的親爸——我不由自主地撫摸他的頭——他畢竟是死者的兒子。 忽然跑來一名男生,交給我一個紙條後退開幾步,站定了以研究的目光看著我和趙凱,仿佛我倆的關係分外可疑。 那時我才發現,幾名光著上身的男生已不再踢球,一動不動地站在操場的不同地方望著我倆。二樓走廊上的學生們也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倆。 我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趙凱的小姨到學校看他來了,並與他在操場上劫後相見似的親密擁抱——這一事實被鄉一中的那些學生們所見證——集體見證本身也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那一時刻的時間似乎定格了。 紙條是高翔的——他說他得辦他的事去了,估計我得在鄉里住一夜,所以他在招待所為我預訂了房間,房費已付。 我讓趙凱陪我去買衣服。 路上我問他爸是怎麼死的? 那少年三緘其口,只說:「你還是問我媽吧,問我姥爺也行。」說著他又要哭起來。 對於我囑咐他的一些話,他倒是由衷接受,表現得特順從。 他說原計劃今天下午確實是要開家長會的(沒想到我騙高翔的話竟與事實相符,這使我心中對他的內疚減少了許多),由於天氣的原因,有些家長來不了,有些學生也不能按時返校,於是推到後天下午同一時間了。 我說:「那我明天回一次神仙頂……」 我還想說:「去看你媽和你姥爺。」 可我不認為那會是愉快的相聚,所以沒說後一句話。 他問:「小姨,你真能給我開家長會?」 我說:「保證。」 「小姨辛苦了,早點兒休息……」 在招待所前,我外甥將替我拎著的衣服和藥交在我手裡,轉身跑了。他跑得蠻快的,跑姿頗像運動員。這一點大約要感激我的生父,他個子高。包括我在內的他的三個女兒腿都長。趙俊和趙凱也是——腿長算是他遺傳給後代的良好基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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