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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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在同一車廂,不在同一包廂。除了李娟這個姐們兒,我在深圳的熟人再就是高翔、李主任和不久前認識的張家貴。我不願在列車上巧遇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第一不願遇到張家貴;第二不願遇到高翔。沒想到卻偏偏遇到了,我只能顯出高興的樣子,儘管我實際上高興不起來。 開車後,他與我坐在走廊的邊座聊天,問我去哪兒?我說回玉縣看望父親。對高翔和李主任,我曾說我父母都是中學教師,而他倆信以為真。 高翔說他和幾位朋友在貴州某山區援建了一所希望小學,即將開學了,他們分頭趕去參加開學典禮。 聊了一會兒,我找個藉口回到了自己的包廂,一躺下再沒出去,而他也再沒找我。大約倆小時後,天黑了,我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外甥趙凱。他臉色煞白煞白的,唇無血色,是黑的。 他對我說:「你是我小姨,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是你絕對否認不了的。你的行動太慢了,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我知道你不願有我媽那樣一個姐,不願有我這樣一個外甥,這我理解,對不起干擾你了……」 他深躹一躬,直起腰時,化為青煙。 我驚醒,一身冷汗,不由覺得車速太慢。 上午十點多,列車到了貴陽。 在站台上,高翔問我是否需要幫忙? 我謝絕了,說有人接我。 他又信以為真,見我只不過肩挎一個小包,遂在站台與我分手。 站外的情形令我大吃一驚,廣場上人多得像沙丁魚罐頭。以往人們都會紛紛坐上出租車或「黑車」去向市內各處和四面八方的縣鎮、農村了,而現在因天氣惡劣,路面濕滑,幾乎無車載客了。偶有一輛仍願上路的司機攬客,立刻會被急欲離開的人團團圍住,如被群搶一般。 我焦急地接連大喊:「有沒有去神仙頂的?我有急事要去神仙頂!哪位師傅行行好,送我到那邊鄉里也行!我願出高價!神仙頂!高價!……」 喊了幾番,沒人理我。 我幾乎急出了淚,忽聽有人叫我,一轉身,是拉著拉杆箱的高翔。他說他也正因打不到車發愁,聽到了我的喊聲。 一見到他,我的眼淚竟止不住流下來。 也許是我太想見到熟人了。 「別急。我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沒什麼,咱們找個地方商議一下你的事怎麼辦?」 我倆在一處小咖啡廳坐下後,我對他說,我要趕到鄉中學去為一個外甥開家長會,時間是下午三點。 「是這樣啊,順利的話來得及。你敢坐在摩托後邊嗎?」 我的話明顯會使人產生多種疑問,他卻沒問那麼多,直奔主題。 事關我外甥的生死,即使趙凱不是我外甥,是一個毫不相關的少年,昨夜那夢也使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和時間的緊迫,恨不得生出翅膀來。 我毫不猶豫地說:「敢!以前常坐在男同學駕駛的摩托後兜風。」 他笑道:「那就別急了,我保證你能準時開上家長會。」 他讓我耐心等會兒,起身到有電話的地方打電話去了。再回到我身邊坐下時,告訴我問題解決了,十幾分鐘後我就可以上路了。說罷,從報刊架上取下兩冊雜誌,給我看一份,他自己看一份。 我倆喝完咖啡,他讓我跟他走。走到一處立交橋下,已有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等在那兒了。那男人戴一頂頭盔,手裡還拿著一頂頭盔,守著一輛較新的大摩托。不是電動的,是有油箱的那種,看上去是進口的。 高翔介紹那男人也是位攝影家,他的朋友。 「我的職業使我在全國各地幾乎都有好朋友。」 他這麼說時,滿臉洋溢著對人生的滿足感。 他那朋友也不說話,只是笑著將手中頭盔遞向他。他接過去,親自為我戴上了。而他的朋友,摘下自己戴的那頂頭盔,也一絲不苟地為他戴上了。 他一言不發扶住摩托,跨上去。 我驚訝地說:「你要帶我去?」 高翔還是不說話,只點一下頭。 他朋友笑道:「放心,他水平高著呢!駕摩托去過新疆、西藏、青海,否則我這寶貝摩托也不願借給他。」 說完,他替我拉下了面罩。 高翔這時才說:「送你這趟路程,小菜一碟,我還嫌不過癮呢。坐穩啊,出發了。」 就這樣,為我,他將拉杆箱留給了朋友,騎走了人家的「愛駕」。 儘管他是位駕駛摩托的高手,無奈路況不佳,他的速度並不快,駕駛得也相當謹慎。 中途他將摩托靠路邊停住一會兒。我活動身子時,他向遠處走,那兒的路邊有幾棵老樹。 我明白他要幹什麼,沖他背影喊:「別走那麼遠了,我轉過身就是!」 他也喊:「那成何體統!」 他走回來後,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條安全帶。 他讓我再坐他後邊時,用安全帶將我倆攔腰系在一起,那樣我就不會因一直摟著他而手臂發麻了,也更安全了。 再上路不久下起了雨。那雨越下越大,根本無法行駛了。 他不得不將摩托停在路邊,指著一棵樹,要說話,我誤解了他的意思,拔腿就想跑過去。 他拉住我大聲說:「不能到那兒去!咱們已經在高處了,萬一有閃電那兒危險。」——看著山體又說:「也不能往那兒躲,可能會有石塊滾下來。坐我背後吧。」 他原地坐了下去,並且盤上了雙腿,閉上了眼睛。 我順從地那麼做了,喊著問:「你在打坐嗎?」 他說:「是啊,在西藏時跟喇嘛朋友學的。咱們坐這兒最安全,你不妨也閉上眼睛,這種經歷得用心體驗。」 於是我閉上了眼睛。 左側是山,右側是谷,天空大雨如注,身下流水若溪,遠處有雷聲。忽然又下起了冰雹,砸在我倆頭盔上其聲不絕於耳。我閉著眼睛伸手摸,摸到了幾顆,覺得有指甲那麼大。 那時我倏然覺得自己消失了,也不是消失得多麼徹底,仿佛是一種在亦不在,有我亦無我的狀態。 「我是誰」三個字油然出現在我腦海,反反復複的。似自問,亦如天上有聲音在反問:「你是誰?」 我不禁又想到了「宿命」二字。 大約半小時後,我倆又坐在摩托上了。斯時烏雲消散,天已放晴,還出了太陽,像被雨洗過,紅得清新。 接近鄉里的一段路難以通過,那兒在修路,坑坑窪窪的,間或有沙堆和碎石堆,積水最深處將近一尺。高翔愛惜朋友的摩托,不肯推著過水,而是將摩托推入了路邊的一片玉米地,繞行而過。也不知是什麼人種在那兒的,只將玉米收走了,任玉米稈兒枯在那兒。我的衣服褲子早已濕得可以擰出水了,於是乾脆連褲筒也不挽,從水坑直蹚而過。 按照我的要求,高翔一直將我送到鄉一中的操場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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