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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回家路上,張家貴主動與我聊天,麻煩人家幫了次大忙,我自然有問必答。

  「你也姓方,玉縣縣城有位姓方的名人,叫方靜妤,不知和你有沒有點兒關係?」

  雖然面對他我相當謹慎,但被他如此直接地一問,還是未免有幾分意外。

  李娟搶著替我說:「她家後來搬到臨江市去了,她和你說的那位方女士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張家貴說:「在神仙頂,關於方女士的事兒還真不少。她常去我們那兒行醫。聽說她去世了,神仙頂人都挺念她的好。論起來,她與一戶姓何的人家,還算沾點兒親……」

  李娟又急忙將話遮過去,反問起別的來。我則一句話也不想說。

  娟考慮得太周到了——吊鋪安裝了插板,張家貴替我倆將電視扛上去,調出了圖像才下來,但已熱出了一頭汗。

  娟將毛巾遞給他,他擦汗時說:「你們這小超市的地點很理想,好好經營吧,靠它肯定富不起來,但維持生活絕對沒問題……還沒安空調?」

  娟說:「再掙點錢,下一步就安。」

  張家貴又說:「外邊沒看到電話線,裡邊也沒看到電話啊。」

  我說:「一過完春節就安。」

  張家貴說:「原來也沒有,這樣好不——我那兒的車庫裡呢,放著些半新不舊的空調、座機,都是些關係單位搞裝修淘汰下來的,有的是白給的,有的折錢了,節後我讓人給你們送來,安裝好。沒有不行,但也沒必要買新的,省下那筆錢用別處吧。」

  我和娟大喜過望,連說「謝謝」。

  張家貴轉身時,娟對我耳語,我便說請他吃午飯。他說不了,還有事,沒時間,說以後他請我倆。

  將張家貴送走後,娟說:「怎麼樣?他人還不錯吧?」

  我說:「如果他不是神仙頂人,屬於可以深交的人。」

  娟看著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了電視,我倆像一對兒懶蟲,吃了睡,睡了吃,不吃不睡時,雙雙守著電視看起來沒夠,都不同程度地胖了。

  春節剛過,張家貴派人送來了兩台空調——一台立式的,一台掛式的。為我倆省下了一萬多元錢。

  座機也捎來了,但電話線得電話局幫著拉進來。娟說這事兒簡單,她去辦,還感慨地說:「有貴人相助,人生一旦往好了變,順得擋都擋不住。」

  我有同感。

  我希望自己也有機會成為別人人生中的貴人。

  我將我這想法對娟說了,她取笑道:「你怎麼也跟我一樣,迷信起來了?其實什麼貴人不貴人的,無非就是合得來的人互相幫助唄。」

  正月十五以後,電話接通了。娟打的第一通電話,便是問旅店老闆「小朋友」怎麼樣?他讓我們快去將「小朋友」接走,說它可想我們了,再不接它,只怕會得抑鬱症。娟對我學了他的話後,我立刻騎上自行車去接。與「小朋友」一起帶回來的,還有我的兩封信。

  第一封信是我二姐的女兒趙俊寫給我的——她在外地打工,信是從外地發出的。她在信中批評她爸媽根本不關心她弟弟趙凱的學習。趙凱都上高中住校了,她爸媽一次也沒為兒子開過家長會。她著重批評的是她媽,也就是我二姐——因為我二姐留守家中,卻不擔起對家、對兒子的責任,熱衷於在家聚賭。

  趙俊說她或當面或寫信規勸過她媽多次了,她媽卻只當耳旁風,所以請我這位小姨幫著勸勸,希望也許能起到作用。

  這封信是多麼的破壞我的良好心情無須贅言。

  本來我對我二姐的印象還不錯,那封信顛覆了我對她的看法。

  第二封信是趙凱寫給我的——他說他打算退學,到深圳來投奔我,早點兒開始打工的人生……

  李娟關心地問:「情緒怎麼一下子變糟了?」

  我說:「你看。」

  她接過信看後,沉默良久才說:「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你外甥你外甥女向你傾訴一下很正常。」

  我說:「這種信我怎麼回?」

  娟說:「不好回也得回吧?」

  我說:「上天為什麼讓我攤上那樣一個二姐、那樣一個姐夫呢?」——與二姐相比,大姐倒還是不錯的;可惜她已是精神上的病人。

  娟說:「攤上了什麼樣的父母,什麼樣的兄弟姐妹那是命,是命就得認命。命是可以改變的,恨命沒意義。」

  其實我還沒將趙凱的信看完,沒想到一看之下,心驚肉跳:

  小姨,我叫你小姨,因為你確實是我小姨,而且是親小姨。如果我與你不是這種關係,我也犯不著給你寫信,平添你的煩惱。現在的我除了向你求救,不知誰還能拯救我。如果你不早日回來將我帶走,那我絕對不想活了!SOS!SOS!……

  娟接待顧客去了,而我,默默抱起「小朋友」爬上了吊鋪。直至超市關門,我沒下吊鋪。

  我想起了娟說的話:「人的命運一旦變好了,往往順得擋都擋不住。」我的命運才開始變好幾天啊!

  娟坐到我身邊時,我雖沒哭出聲來,卻流淚了。

  娟問:「你怎麼打算?僅僅回封信看來都不妥了。萬一有什麼事兒,後悔可晚了。」

  我說:「不知道。」

  娟說:「我給機場打電話了,貴州那邊突然降溫,雨雪交加的,深圳到貴州的航班停飛了。」

  「我才不回去!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受累!當年把我遺棄時,難道他媽不知道?她姓趙,我姓方!他不想活了為什麼不告訴他爸媽?愛死死去,關我方婉之什麼事?!」

  我叫喊起來。

  一陣肅靜之後,娟低聲說:「我也給火車站打過電話了,還有明天的票,但也不多了……」

  我哭出了聲。

  「那我去車站了,你也別在吊鋪上了,我一出門你就把門插上。」

  娟迅速下了吊鋪。

  我將「小朋友」摟入懷中……

  李娟給我買的是臥鋪票,沒想到在車上遇到了高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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