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六二


  她又在床上盤腿大坐,開壇佈道似的侃侃而談:「還用問啊?我看你白學企業管理了。第一,人家開飯店,是全家齊上陣,老闆本人就是有級有證的廚師。咱們要接著開飯店,聘一位夠水平的廚師就得多少錢?人家是妻弟負責每天採購,有私家車。人家是老婆管賬,守櫃檯,負責上酒水,女兒和侄女當服務員,那省了多少雇工費?如果按你說的,當空隔上,咱倆睡在上邊,衛生檢查部門能同意嗎?想法倒是不錯,可有吊鋪上睡人、下邊做飯炒菜擺餐桌的嗎?……」

  她仿佛在對我展開大批判,這反而使我的想法又抬頭了。

  我大聲反駁:「我有過幫廚經驗,而且做得不比你差!」

  她壓低聲音說:「小聲點兒,你急頭白臉的幹什麼?幫廚和廚師是一個概念嗎?做大鍋飯菜和開飯店整天做小炒是一回事嗎?指出你思路不對,你為什麼不耐心聽?」

  我終於冷靜了,坐在床邊瞪著她說:「如果我虧了,那我認了,與你何干?」

  她想坐我旁邊。

  我說:「別靠近我,咱倆劃分地盤好了!從現在起,你那邊,我這邊!」

  我在兩張床之間做了一次劈開的手勢。

  她愣了愣,遵守地退後一步,也坐在自己床邊,也瞪著我,以大人數落一個任性孩子的口吻說:「嘿,還跟我玩兒起了楚河漢界!不管你愛聽不愛聽,反正我得把我要說的話說完。」

  她說那處門面適合開超市——說她對周邊的兩個新小區進行了詢問,入住率已經達到七成以上了,可那條街上飯店多,卻沒有一處小超市。開超市的好處是絕無任何污染之說,因而也就避免了被衛生部門查罰的問題。隔出二層吊鋪在上邊睡人也不影響營業環境,而且平時就她自己看店都行,省了大筆雇人費用。她認為如果開超市,效益會不錯……

  我懟她:「我的事不必你摻和!」

  她說:「我如果也投入一萬元,那不就是咱倆的事兒了?我既是小股東也是給你打工的。你給我開的工資,不低於在包裝廠當線長就行……」

  「李娟我對你哪點兒不好了?我怎麼才能使你相信我是你朋友?你為什麼一再用話傷我?!……」

  我又提高了聲音。

  她說:「你對我沒有任何方面做得不好。你方婉之當然是我李娟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朋友。如果誰敢當我面欺負你,我肯定與他拼命……」

  「那你講田七郎的故事是什麼意思?!」

  我雖然相信她的話,卻還是由於委屈而流淚了。

  「田七郎的故事怎麼就傷著你了?我剛才的話又怎麼傷著你了?哪點兒不對了?親兄弟明算賬,這是古往今來的理。因為有言在先,親兄弟反而做不成了?沒聽說過!只聽說過沒把利益關係搞明確親兄弟反目成仇的事兒!哎我可不習慣與你隔著楚河漢界說話啊,我要到你那邊去了,允許不?……」

  她站了起來。

  我說:「我得鼓掌歡迎嗎?」

  於是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我說:「總用些不鹹不淡的話傷朋友的心,那算哪門子朋友?」

  她說:「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還不清楚嗎?咱倆根本就不該成為朋友,你就一次沒想過這一點?你什麼人?市長的女兒!你怎麼長大的?你不承認你是罩著光環長大的?可我從小是在窮人堆裡長大的!窮人堆那種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勾心鬥角、陰陽兩面的事,我早就見慣不怪了。我離開老家第一次往深圳來時才去到過我們那個小縣城!你就是把錢全虧光了,你那位市長爸爸可能也就這麼說一句——就當交學費了。你如果感到身心疲憊了,可以回到玉縣你校長媽媽的祖宅去休養休養,我想那差不多是林黛玉住的那麼一種享清福的地方。或者,你也可以住到臨江市分給你市長爸爸的樓房裡,估計少說也得一百五六十平米。可我李娟的打工人生如果悲慘了,身無分文了,我往哪退?我回到家裡了,只要半年不外出打工,我家日子怎麼過?你想做的事,我不配合我夠姐們兒那點兒意思嗎?可如果虧了,即使只虧了一萬,那對於我也是攤上大事兒了!所以我為自己也得想得比你多些,我得為咱倆擔起不虧的責任。與你方婉之成了朋友,我壓力大了去了,做你的朋友我容易嗎?你還動不動犯小心眼兒,嫌我這句話那句話傷著了你……」

  我靜靜地聽她向我大吐做我朋友的「苦水」,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方婉之一心一意成為別人的朋友,對於別人竟是一種「負擔」。聽明白了這一點,我又一點兒脾氣沒有了,只有自責。

  但我嘴上卻還爭理地說:「反正你傷著了我是事實,你不哄好我那我就不再理你了。」

  我聽到她撲哧笑了:「行,哄哄你。已經是朋友了,不讓著你怎麼辦?誰叫我比你大半歲多呢!好了,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對得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摟住了我。

  當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時,我才知道她不僅笑了,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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