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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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月二十日,原主人才開始搬東西騰門面。直到那時,我們雙方的盤兌手續還沒辦齊。因為「十一」放了幾天假,所以過程長了些。在當年,深圳辦那類手續算是較快的。假日的幾天裡我和李娟都沒閑著,分頭跑手續或到建材市場預定裝修材料。 一周後,門面終於騰空,手續也終於辦妥。 看到門面內部髒得一塌糊塗,我深感大出所料,懊喪地說:「怎麼會是這種樣子?」 李娟說:「開了五六年的小飯店了,一旦騰空都不好看。」 我問:「如果咱倆把裝修前期的活幹了,你估計能省多少錢?」 她說:「好妹子,打消那想法!有些活,不是咱們女人幹得來的。非自己幹了,結果肯定費力又耗時,而且也省不下幾個錢。該省則省,該花的錢就必須捨得。」 我說:「聽你的。這方面的事我一竅不通,你得主動點兒。」 她問:「給我多大權限?」 我說:「一切。」 她問:「也給我先斬後奏之權?」 我說:「給!」 夜大進入了考試階段,據說考題比往年難。我不敢輕視,巴不得她獨當一面。而她為了不分我的心,也寧肯獨當一面。工程隊進入以後,李娟每天在門面那兒監督施工,唯恐這裡那裡做得不到位。而我每天在「家」複習,基本沒分心。我要做的事只有兩件——她回來後,給她沏杯茶。等她飲了幾口茶,歇了一會兒,陪她去「清水大澡堂」洗浴;洗浴之後陪她吃晚飯,點她愛吃的菜。再回到「家」裡,她會將自己繪製的圖紙攤在床上,向我彙報什麼地方又增加電路了,什麼地方又得接水管;牆要塗成什麼顏色的,地磚選多大尺寸的等等等等。老實說,我一聽那些頭就大。我覺得她像是在為自己以後將長住的家在裝修,操心並快樂著。我卻怎麼也體會不到她那份快樂。我只不過認為,我和她得有一處相對固定的「小窩」,並且給我們自己開工資,不再看什麼老闆的臉色行事。 我考得不錯,高翔為了向我表示祝賀,與李主任共同請我吃了頓飯。那時我和高翔老師的關係已經處得很好了。那場誤會反而將我倆的關係拉近了,我在他面前已不再感到拘束,也沒有了曾將他視為「騙子加壞人」的內疚。在飯桌上,李主任說那一屆學生太多,考卷也多,判卷壓力挺大,問我願不願當一次臨時秘書,輔助判卷組工作。 我一聽慌了,說我也是學生,哪兒有判卷的資格呢? 高翔老師說不是要我判卷,是要我做各專業判卷組之間的聯絡員,隨時收集情況並及時向工作組彙報,以便工作組及時掌握各種情況和不同進度。 高翔老師說,夜大畢竟也是大學,文憑是國家承認的;判卷工作是嚴肅的,舞弊現象也將視為犯罪行為。前一名聯絡員又出現了問題。而他覺得我是一個不但能夠守口如瓶又沒有複雜社會關係的學生,所以推薦我臨時代替。 李主任又說:「高老師看人准,我相信高老師的眼光。並且,我們對你也做過必要的考察。此事長則一個月,短則二十幾天,錢卻給得不少,長短都是八千元。」 我想到李娟差不多一直在單獨配合門面裝修,有時自己還要上手幹這幹那,早起晚歸,十分辛苦,雙手已多次受過輕傷了,本欲推個幹乾脆脆的。但一聽到「八千元」三個字,立刻受到巨大誘惑,心中暗喜——是我打工三個多月才能掙到的錢數啊! 我按捺住激動,故作平靜地問有什麼具體要求。 李主任說也沒什麼不尋常的要求,無非就是要與判卷老師們一起,被封閉在一個地方,不能出院子,杜絕與任何別人接觸。因為紀律嚴,所以酬金才高。 我說給我一天時間容我考慮考慮,高老師和李主任都愉快地同意了。 飯後,高老師請我到他的照相館去,說有東西送給我。我對他已經產生了信任和好感,自然不會拒絕。 路上我問他為什麼推薦我? 他說:「我和李主任飯桌上講清楚了呀。」 我又問:「你以為你真的很瞭解我嗎?」 他說:「對於我,瞭解一個人有時很簡單。即使瞭解一個很複雜的人,那也不過是多看幾眼的事。」 「你會相面?」 我暗吃一驚,對他又起戒心。因為我從不相信算命啊相面啊之類的勾當,凡自詡有那類能耐的人,在我這兒一律屬於江湖騙子。 他反問:「喜歡看電影嗎?」 我說:「喜歡。」 他又問:「知道什麼是面部特寫嗎?」 我說:「知道。」 「即使一個人很複雜,其複雜也不可能一絲一毫都不反映在臉上。在電影中,那要靠演技。所以要推面部特寫,為的是將那種演出來的複雜儘量放大,以使感覺遲鈍的觀眾也能看出來。而攝影師都是感覺敏銳的人。有時我們為人照肖像,喜歡抓拍。抓拍什麼呢?無非是人臉上別人看不到的一些微表情,可能反映人內心好的一面,也可能反映人內心肮髒惡俗的一面。有人表面相貌堂堂,而我們攝影師通過放大鏡頭看到的卻是滿臉的酒色財氣和虛偽做作。有人其貌不揚,甚至是醜人,但我們從鏡頭中卻洞察到了一雙善的眼睛,一張乾淨的臉。中國古人說『胸中正則眸子明』,說『相由心生』,絕對是有一些科學道理的。我通過照相機閱人無數,不會相面也會相面了。記住我的話——臉醜是一回事,相醜是另外一回事。臉醜是五官的原因,相醜是內心的呈現。」 高老師那天喝了兩杯啤酒,話明顯多起來。他的解釋消除了我心中對他產生的疑慮。 在他的照相館,他送給我的是為我照的幾幅照片,鑲在大小不一的框子裡。大的雜誌那麼大,小的才幾寸,都是黑白的。他將底片也給了我。往紙袋裡裝照片時說:「要保持喜歡讀書的好習慣,現在的中國人中,有書卷氣的臉不多了。」 我又暗吃一驚,因為我從沒與他說過我有什麼愛好。 送我出門時他又說:「八千元夠你交半年多的房租了,不要辜負李主任的好意。」 於是我明白,他也是沖著那八千元推薦我的——那首先是他對我的一番好意。 我進了「家」門,見李娟和衣酣睡,一隻鞋脫了,另一隻鞋仍在腳上。幹活時穿的那套衣服褲子上濺滿了白色的彩色的灰漿點子。她抱著枕頭伏在床上,側著臉,口水從一邊的嘴角淌濕了床單,看去像裝死的彩斑蜥蜴。 我為她脫鞋時,她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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