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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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們農民的女兒出來打工,跟你這種副市長的女兒出來打工,與錢的關係太不一樣了。我還真怕受你影響,以後花起錢來大手大腳的。」 我認為自從我離家出走以後,已經對打工者掙點兒錢的不容易深有體會了,但我不想跟她爭。她那話說得半是玩笑不是玩笑的,不值得認真對待。 當我將我的決定講給她聽時,她那雙眼睛幾乎瞪成了鈴鐺,愣了片刻才說出一句話:「那得花好多錢!」 我說如果我把股票賣了,就足夠了;說盤下一處門面比租一處門面省錢,起碼省下了裝修的錢,只是續交租金就可以了。那老闆急著找到下家,任何別的條件都不提…… 「為什麼很急?」 「他說老母親患癌症了,急著回家盡孝。」 「是飯店還是商店?」 「小飯店,效益挺好。」 「地點怎麼樣?」 「吃完帶你去看。」 「盤下來後你怎麼打算的?」 「想聽聽你的看法。」 「方婉之,你給我聽明白了,要動用你那麼大一筆錢,這事兒我李娟沒看法,堅決不摻和。」 「你別把這事兒看成我自己的事兒嘛!是咱倆的事兒!」 「你想拉我入夥?」 「你就不想自己做自己的老闆嗎?」 「別拉攏我。你已經知道了,我那兩萬元是專用款,絕不能往你這事兒裡投!」 「那……不投就不投,那也是咱倆的事!」 「那咱倆會變成什麼關係?你成了老闆,我成了為你打工的,好姐們兒……」 「好朋友!」 「好朋友變成了雇傭關係,往後會是種什麼結果你想過嗎?……」 「你別一直潑冷水行不行?那門面房舉架很高,隔開一層搭個梯子,咱倆可以寬寬鬆松地睡在上邊,每月少說能省下兩千多元的房租!……」 「婉之,我再說一遍,在這個事上,你是你,我是我,我絕不摻和,我什麼看法都沒有!要投入那麼大一筆錢的事,我絕不沾邊!……」 「我也說過了,你不投就不投,我並沒非逼你往裡投錢!」 「投入你自己的錢我也替你害怕!錢的事兒上我可膽小,一萬元是一筆大數,十萬元是一筆鉅款!……」 「夠了!別在這種地方大聲嚷嚷,丟人勁兒的!……」 那頓西餐我倆都沒吃好,不歡而去。路上我前她後地走著,誰都不理誰,形同陌生人。回到旅館,各自往床上一躺,還是都裝啞巴。 過了許久,她坐到了床邊,推我。 我使勁兒撥開她的手,沒好氣地說:「別煩我!」 我確實大為光火——我的決定,當然是為我倆考慮的。如果只為我自己,我壓根不會有那種想法!商海無情,任何投資都是有風險的,這還用得著她提醒我嗎?我決定賣自己的股票為我倆投資,她怎麼可以那麼撇清呢?! 「我不該在西餐廳那種地方大聲嚷嚷,丟你的人了,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行了吧?我也明白你那麼決定,很大程度上肯定是為我考慮的……」 「知道就好,說出來了更好。」我的氣消了一半。 「但你也得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周連長對我太好,結果我覺得這輩子都還不完他那份情。如果你為我而虧了那麼大一筆錢,我下輩子還啊?人有下輩子嗎?……」 我猛地坐了起來,沖她嚷:「你幹嗎非往壞處想?!」 她退回自己的床邊坐下去,板臉道:「你也別嚷嚷。你再嚷嚷我也嚷嚷,讓別人都聽到……」 我探身撿起只拖鞋打向她,被她接住了。 她放下拖鞋,莊重地說:「我父親給我講過一個《聊齋》裡的故事。說有個獵人叫田七郎,有錢人一對他好,他老娘就不安。田七郎不理解,他老娘對他說,有錢人幫人,用錢就是了;可窮人如果欠下了大恩,那就只能以命相報了。方婉之,我是我家老大,我只有一條命……」 那個《聊齋》故事我讀過,她講到一半我已經撿起了第二隻拖鞋,但她最後幾句話,使我沒將拖鞋朝她扔過去。 我丟掉拖鞋又躺下了。 「告訴我那門面在什麼地方,我去考察考察。我不去親眼看看,怎麼談我的意見?」 她的話使我暗自承認,她的態度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我一點兒也不生她的氣了。 然而我傷心極了。 那日我忽然明白——不論我倆多麼姐們兒,卻一直是兩個各有理性的姑娘。我的「理」是「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灌輸給我的,是「廟堂之理」;她的「理」是「民間正道」傳播給她的,是「叢林之理」。我倆像虔誠的信徒,對各自的「理」都願墨守成規——即使對於友誼,珍惜的方式也是那麼地不同,這使我倆雖已肝膽相照,雖能同舟共濟,卻又難以「志同道合」。 可是我已交定了她這個朋友。 我已不能習慣沒有她這個朋友的人生了。 田七郎的故事由她口中對我講出,又一次深深地傷到了我。 我告訴她地址,躺著將自行車鑰匙拋給了她。 聽到關門聲後,我流淚了。 「那事兒幹得過。」這是她「考察」回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但是咱們不能接著開飯店。」這是她說的第二句話。 對這事,我的決心已動搖了。 我冷漠地問:「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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