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六〇


  我趿上拖鞋下了床,坐到了李娟床邊,連珠炮似的問:「他哥憑什麼分?他兩個弟弟憑什麼分?他小叔家又憑什麼分?憑、什、麼?!難道他犧牲了,他的撫恤金不該首先用來保障他老父母和兒子的生活嗎?!……」

  我的話具有質問的意味,如同李娟就是那個擅自將周連長的撫恤金給分了的人。

  她的目光終於望著我了,嘴角微微一動,呈現一絲包容又無奈的笑。

  「婉之,你那麼問,是根據你認為的理。可民間有民間的理,你認為的理與民間的理往往不是一種理。為了周連長的好口碑在他死後不受影響,首先不是得使他的兄弟和小叔四家人挑不出不是來嗎?那就得一概的一碗水端平啊!……」

  我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此前我一向認為,人間是人類社會唯一的另一種說法,從沒想到居然還會從人間再劃分出什麼民間來,而且民間另有一套「理」。

  用現在的說法是——我長知識了!

  「好妹妹,我的事,我自己能擔得起來。去睡吧,別為我操那麼多心了。」

  她輕輕推我。

  我既無話可說,只有默默退回到我的床上,將燈關了。

  我躺下後,李娟告訴我——周連長生前享受了一次假期,他倆在農村度過了一段經常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有時周連長住在她家,有時她住在周連長家。周連長的兒子跟她很親,她也見過了周連長的哥哥和兩個弟弟以及小叔、爺爺奶奶,他們對她都挺認可。周連長見她家的房子比自己家的房子更破舊,出了大部分錢資助她家將新房子蓋起來了。這件事她起初是堅決反對的,可周連長說:「你父母就要成為我的岳父母了,使他們早日住上新房子是我的心願嘛。」

  「婉之,在他之前我沒愛過別人,他愛我也愛得像寶貝。沒做成他的妻子,是我李娟今生今世的遺憾。可既然沒做成,名不正言不順的,我家蓋房子,用你剛才的話說,憑什麼白用人家烈士生前的十幾萬元,而且人家窮親戚不少,還撇下一個兒子。我明白你剛才為啥那麼問,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我也不是偏要難為自己,我不為周連長承擔一份身後的責任,我的心它就……我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呀。我不是拿自己沒辦法嘛……」

  李娟的話說得那麼平靜。儘管她是小聲說的,但在夜深人靜時分,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並且,我覺得她的聲音格外好聽,像廣播劇中的人物的聲音,有種藝術化了的意味兒。我以前從沒有過那麼一種感覺。

  我心愀然卻又靜謐,為她感到的糾結蕩然無存了。

  我想問她是不是按照民間的「理」那麼做的,卻沒真問。

  我側身看她,一束月光照她的臉。那時我才相信,淚在月光下的確是亮的。

  那夜我多夢迭現。先夢到了「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他們都嚴肅地批評我不該一再地行為逾矩。

  「校長媽媽」說:「你參與討要獎金時,已經做得過分了,為什麼又在廠裡做過分之事?」

  「市長爸爸」說:「過分之事萬不可一而再。有了再,必有三;有了三,必有四;有了四,必有五……」

  他的話越說越快,逐漸快得像念經,一直「有了……必有」地重複,聽得我頭疼起來,最後疼得抱著頭滿地打滾。

  我滾著滾著,變成了孫悟空。看養父時,他變成了唐僧,盤腿閉目在念緊箍咒。我淩空躍起,從耳中掏出金箍棒便欲劈頭一棒打將下去。養父忽然開目,眼射熾光,喝道:「方婉之,你怎麼敢?」熾光將我擊下塵埃。我聽到一陣哈哈大笑,養父變成了大姐夫,像牛魔王。他身邊是獅子大王,《西遊記》中的另一妖魔,卻也有幾分像二姐夫。

  大姐夫對二姐夫說:「不愧是咱倆的小姨子,牛、牛,實在是牛!」

  二姐夫說:「細論起來,也是神仙頂人家的種嘛!栽什麼樹苗結什麼果,撒什麼種子開什麼花,哈哈,哈哈……」

  早上,李娟問我夜來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說倒也不能算噩夢,只不過太荒唐。遂將所夢講給她聽,問她自己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道理你自己也明白嘛。」

  我說:「我沒想那些!」

  她說:「你想了,別不承認。我審問審問你——你是不是因為咱倆在廠裡的行為不原諒自己呀?」

  我臉紅了,承認有點兒,反問:「你心裡沒什麼不好的感覺?」

  她淡淡地說:「沒有。」

  我追問:「真的?一點兒沒有?」

  她說:「真的。一點沒有。哎你問得二不二啊?人間也罷,民間也罷,都他媽吃軟怕硬!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人都是君子的地方!咱們不那樣能討到獎金嗎?討不到還不是讓些王八蛋私分了?在廠裡,當時我不那樣,不就眼看著你挨打了?挨打了再找地方去講理,那不也是挨打了嗎?但我也不是沒腦子,你以為我真會下狠手用碎瓶子插人家?才不會!如果那樣嚇不住趙子威他倆,我會扔了碎瓶子拉著你就跑的……」

  她說到後來笑了。

  她那種燦爛的笑是我所喜歡的。

  很久沒見她那麼笑過了。

  我也笑了。

  過了幾天,我請她吃飯。

  她說兩個都沒工作的人,幹嗎請來請去的呀,省點兒錢吧!

  我堅持,說有要事相商,得找個清靜地方。

  她說這是怎麼了?咱倆一對兒失業的打工妹,能有哪門子要事啊?九點以後,賓館裡差不多就剩咱倆了,還不夠清靜的嗎?

  我說要與她商議的事如果被老闆家的任何人聽到了都不好,她這才勉強同意了。

  那些日子,我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夜大書。有時我說出去散散步,實際上也是騎著自行車四處為我倆找工作。雖然工作之事尚無著落,卻發現一處將近七十平米的門面房要往外盤。我幾經思考,決定接手。

  當我倆在一家西餐廳靠窗坐下,服務員將刀叉擺上時,我情不自禁地說:「自從來到深圳,這還是第一次。」

  吃頓西餐對我而言絕不算是享受。以前在玉縣時,養父養母每年都會在家中宴請幾次各自的老同學、老朋友,大抵是以西餐的形式,而且請的是縣裡或臨江市的名廚。中餐往往用油量較大,那是他們所不喜歡的。實際上在家中宴請也是他們各自的一項工作,曰「團結」,曰「統戰」。我自己上了高中,特別是上了大學以後,也常出入臨江、貴陽兩地的西餐廳。對於家裡生活條件較好的同學,西餐吃的是不同於中餐的環境、氛圍和感覺。

  聽了我的話,李娟撇撇嘴說:「自打出娘胎,我這是頭一遭。西餐到底有什麼好?中國人一輩子沒吃過西餐又怎麼了?」

  我說:「都坐這兒了,別打擊我情緒。」

  當牛排上來時,我見她還真不會用刀叉。在我的示範下,她切下一塊牛排放嘴裡。

  我問:「好吃嗎?」

  她說:「一般般,頭一遭這麼吃肉。從明天起,我要拒腐蝕,永不沾。」

  我佯裝氣惱地問:「我怎麼腐蝕你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