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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李娟退回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個碎酒瓶,凜然地說:「咱倆是合理自衛,他倆敢欺負女性,咱倆就往他倆臉上戳,讓他倆永遠記住男人欺負女人的教訓!……」

  她用手中的碎酒瓶直指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的男人,同時將另一隻手的手指逐一放入口中,吮著指上的酒液。

  我便也將手中的碎酒瓶指向趙子威,像他剛才逼近我一樣,一步步逼近他,逼得他步步倒退,一個勁兒地說:「別亂來別亂來。」在他背後,姑娘們全都抬起頭了,有的吃驚,有的木然。

  而李娟指著對方的碎酒瓶卻在對方臉面前畫圈,另一隻手舉過頭頂,二指併攏成劍指狀,一副女俠的姿勢。

  「你往哪兒去呀?不要工資了?不要東西了?」

  我都氣糊塗了,徑直往廠外便走,李娟在後面喊我。

  我說:「那半個月的工資算了吧。」

  李娟說:「什麼話!」

  我說:「要是財會不給呢?」

  李娟說:「敢!」

  我說:「不給也不是沒理由,咱們砸碎了兩瓶酒。」

  李娟說:「那也是姓趙的逼的,哎別扔,繼續拿著!」

  於是我倆繼續握著半截酒瓶子去往財務室。

  財務室的姑娘向我倆蹺了一下大拇指,一句話也沒問,一句話也沒說,快速地就為我倆結清了賬。

  我倆接著去宿舍,脫工作服,換自己的衣服。

  我說:「但願財會室那姑娘別因為咱倆的事兒挨訓。」

  李娟說:「放心,姓趙的肯定派人通知她了。別把工作服那麼一扔,疊整齊了。」

  我說:「有必要嗎?」

  她說:「太有了,得給姑娘們做個榜樣。」

  「咱倆都那樣了,還談什麼榜樣啊?」

  「那樣也是榜樣!起碼向姑娘們證明了,不要被姓趙的這種人騎在脖子上拉屎!哎,你可不知道,那酒味道好極了。」

  她的話把我逗樂了。

  我離開宿舍前,順手拿起粉筆,往用來寫通知的小黑板上寫了兩行字:「再受欺壓時,去找市工會!——方婉之」。

  那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像武松。

  李娟看著說:「囑咐得對,這樣你的榜樣就做到位了!」

  那日晚上,李娟又請我吃面。我們姐倆各喝了兩罐啤酒,都喝高了。回到旅館,沒再聊什麼,倒頭便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李娟推醒的。

  她慌裡慌張地說:「快起來,可不得了,咱倆一塊兒遲到像什麼話!」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看著小窗愣了一會兒,又躺下了。

  「哎你怎麼又躺下了呢?別忘了你可是總長!再不起來我先走了啊!」

  李娟開始坐在床邊換鞋。

  我說:「你也別忘了昨天的事兒。」

  她愣了愣,脫掉鞋也躺下了,半天才說:「那麼,咱倆失業了唄。」

  「十一」前確實不容易找到工作了,想找到比較滿意的工作更是難上加難。「十一」假期一過,開店鋪的外地人十之八九已經在安排年前返鄉的事了。

  我和李娟有時一塊兒、有時分頭去找工作,次次失望而歸。我倒不覺得太沮喪,因為我有另一項生活內容,那就是爭取順利拿到夜大文憑,暫時找不到工作就一門心思用功學習。名下有存款,有股票,不至於認為自己是個朝不保夕的人。而李娟不同,她名下的生活保障金無非就是從家裡帶出來的兩萬元錢——而那兩萬元錢並不完全屬於她自己,她必須每月按時給周連長的老父母寄一筆錢,以保障兩位老人和孫子的生活不為「錢」字犯難。「必須」是李娟自己對自己的要求,在我看來接近是一種自我強迫,並且是我不能完全理解的。

  找工作不順,娟有時難免會愁容滿面,甚至表現為心裡的恓惶。雖然她儘量在我面前不那樣,但一個因終日無所事事而六神無主的人是沒法成功地掩飾沒著沒落的狀態的。我看在眼裡,同樣沒法不因而著急上火。對於我倆,那個「家」固然已不算小,但若同時待在家裡,一個埋頭學習形同啞人,另一個寂寞難耐總想說話卻又明知一說話就是干擾,那個空間就委實顯得小了。她一會兒躺下,呆望屋頂出神;一會兒坐起,看著我欲言又止,還不能出入的次數太多——換位思考一下,她那種感覺是多麼地難熬。何況她與我相反,是喜動不喜靜的人。她每找藉口出去,一出去就很久才歸。我明白,那純粹是為了還我一段有利於學習的時光。雖然那個房間是我倆共同的「家」,但她似乎又將我倆作了區別,仿佛我是「二房東」,而她是沾我光的「白住客」。

  夜裡,我常聽到她輾轉反側,伴隨著輕微的唉聲歎氣。

  我心因之愀然。

  一夜,她又那樣時,我忍不住開了燈,索性坐起來說:「娟,既然睡不著,聊聊好不?」

  她望著屋頂說:「好。」

  我說:「你究竟怎麼安排的?」

  她說:「我還能怎麼安排呢?你什麼意思啊?」

  「你年前回不回家了?」

  「我不是才回深圳一個多月嗎?年前再回家,掙點兒錢還不都折騰在路上了?」

  「那就是不打算回去了?」

  「已經決定不回去了。你呢?」

  「我也不回去。」

  「那最好。因為你寫信告訴我,你要在深圳過春節,那時深圳像空城了,我怕你孤單,所以才回來找你。我家那邊該了未了的事兒還不少呢,不是為了能陪你過今年的春節我不會八月份了還千里迢迢地回到深圳,你可別變卦,反而把我孤單單地撇在深圳。」

  「我發誓,絕不變卦,我希望能和你一塊兒在深圳過春節。」

  「一言為定。」

  「再問你一個也許不該問的問題,你如果不願回答,就當我沒問,別生氣就行。」

  「絕不生氣。」

  「周連長的犧牲,是很英勇的犧牲,難道部隊沒有撫恤金?」

  「有。對於農村人家,算是不少的錢。」

  「那你還非得每月給他老父母寄?」

  「他上有一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家都在農村,生活都不怎麼樣。他爺爺奶奶也還活著,與他小叔生活在一起。他是他家唯一有出息的一個,那筆錢一分,到他老父母名下沒多少了……」

  「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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