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五二


  「因為……因為……」

  「快說嘛,讓人著急勁兒的!」

  「我是中學生時,同學之間如果誰說誰成熟,差不多等於說誰世故,被說的人會覺得是在罵自己。」

  「『成熟』是不好的詞?世故怎麼了?不就是人情事理那一套嗎?打工妹如果連那一套都不懂好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就是成熟得早的意思嗎?民間說一個孩子曆事早,那又是什麼意思?不也是成熟的意思嗎?毛病!明明是表揚你的話,卻偏往反了聽,還不拿好眼色瞪我!」

  我檢討地說:「明白了明白了,姐別訓我了。哎姐,我還是得問一句——我怎麼覺得你就一點兒世故都不懂呢?」

  她撲哧笑出了聲,亦莊亦諧地說:「丫頭,你怎麼就知道我一點兒世故都不懂呢?沒有點兒成熟的眼光,我能看出你方婉之是可交之人,和你成了姐們兒?一點兒世故都不懂,能給你和倩倩做榜樣,與劉柱父子處得那麼融洽?先不論劉柱怎麼樣,劉老頭那就是個老油條、老狐狸……哎哎哎,行了行了,給東北人那麼多東北山貨幹什麼嘛!……」

  果如我所料,我送給老闆那份兒東西,使老闆全家都很高興,見了我和李娟,都開始先打招呼了。

  我帶到廠裡去的東西,也大受歡迎。瓜子、花生之類,被姑娘們頃刻搶光了。木耳什麼的我送給了食堂,中午食堂就炒上了,在食堂吃飯的人都吃到了,並且都說東北的木耳、蘑菇就是好吃……

  趙子威要求我住到女工宿舍去——他說市里對不良的社會現象抓得更緊更嚴了,要求有集體宿舍的廠,十點之前必須清點住廠工人的人數;晚上十點以後還未歸宿的,廠裡對到哪兒去了、幹什麼去了,要做到有登記;一問三不知的廠將受嚴厲批評……

  我身為女工們的總長,自然責無旁貸。

  我喜歡自己身上的責任更多些。

  李娟也認為那對我有好處,會使我更加成熟。

  於是第二天我就住到廠裡去了,而李娟每天騎自行車四處找工作。好在每天晚飯後,我有充足的時間回旅館陪李娟待會兒,一往一返溜溜達達權當散步消化食了。有時我倆沒聊夠,她又將我送到廠門口,路上邊走邊聊;主要聊她找工作的見聞和感想,而她的感想又是些不順心引起的鬱悶。我則勸她,或貢獻點參考意見。我向她傾吐工作中的煩惱時,她也反過來勸我,主張我應該怎樣或不應怎樣。那些日子經常勾起我的回憶,使我聯想起在玉縣中學的歲月,晚上有時到同學家或同學到我家,也是互相送來送去的。

  我的回憶自然也使我理解了什麼叫「鄉愁」。

  我的鄉愁原發地是玉縣——我總是儘量避免「神仙頂」這一地名印於腦海之中。

  不久李娟就找到了稱心的工作,她說是在某省的會所當領班,她對工資挺滿意。情況變得有趣了,仿佛我倆在旅館的那個房間變成了李娟的家,我是一個喜歡去串門兒並永遠受歡迎的人;也仿佛李娟是替我看家的姐,但那兒畢竟首先是我的家,不經常回家看看自己必然會想家,也會使那麼一個姐惦念似的。

  我漸漸也習慣了和廠裡的姑娘們住在一起,和她們同吃同住另有一番愉快。我挺享受在廠裡和「家」裡都能住的不同心情,覺得生活因而多了種意味。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又回到「家裡」時,已是十點以後了。我是對姑娘們點名後才回家的——十一點旅館的門仍會從裡頭鎖上的,但李娟居然沒在「家」,我不禁有點兒奇怪。

  我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等她。

  有人敲門,我開門見是老闆娘。

  「能讓我進去說幾句話嗎?」

  老闆娘的表情很怪異。

  我將她請入之後,她吞吞吐吐地說:「有些話我還真難以開口,你大哥不好意思對你講,非讓我來告訴你。你是長住客,咱們的關係一直不錯。有的事如果我們礙于情面不向你反映吧,那也不對。向你反映吧,又好像是在背後挑撥什麼——最近李娟她經常回來得很晚,有一次都鎖門了她才回來,第二天不少住客因為她半夜敲門有意見。現在對那方面查得可嚴了,你得給你姐們兒提個醒……如果又出姚芸那樣的事,我們這家旅館可能就會上有關方面的黑名單了……」

  我記不清自己說話了沒有。也許,什麼都沒說。老闆娘啥時候走的我也記不清了。我呆坐在椅子上,如同全身幾處被點穴了,想再躺到床上去,卻動彈不得。那時,我明白了什麼叫「頭腦裡一片空白」,「血脈賁張」又是何意。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女人穿著高跟鞋在走廊經過的清脆響聲,聽到了一個男人不是好動靜的成心的乾咳聲。

  門一開,李娟回來了。她穿一件會所發給她的墨綠底子、印有粉紅色小花的旗袍,將她的手臂和雙腿襯得格外白皙。我不得不承認,旗袍使李娟的身段分外窈窕。她臉上化了淡妝。我第一次看到化了妝的李娟,也不得不承認,原來她挺善於化妝,脂粉使她的鵝蛋臉多了幾分嫵媚。她做過了髮型,一頭烏髮吹得蓬蓬松松的,多半綰於頭頂,少半垂於兩頰。

  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紅色高跟鞋使我全身的血瞬間凝固了;又似乎,隨即開始倒流,一股股熱血直沖腦門兒……

  李娟見我愣了一下,立刻又笑了。

  她高興地說:「回來啦?」

  她是真的挺高興的,這我看得出來。

  我不理她,冷冷地瞪著她。

  「誰惹你生氣了?來,讓姐擁抱一下,消消氣兒。」

  她說著走到我跟前,想拽起我。

  我聞到一股酒氣,雙手使勁兒一推,將她推得倒退數步,坐到了她的床邊兒。

  「我又沒招惹你,幹嗎把火兒撒到我身上啊!」

  她非但沒生氣,竟又笑了一下;接著,拉開她的小挎包,將裡邊的東西往她的床上兜底兒一倒,於是我看到一床鈔票,還有一隻老闆們喜歡戴的大盤面兒手錶。

  「對不起了哈,哄你雖然很重要,那我也得先忙完自己的正事兒再哄你。」

  她一邊說,一邊點數鈔票——百元的居多,差不多有一千元。

  我默默地看著她打開拉杆箱,從夾層取出錢包,將點數過的錢放入錢包,再將錢包塞回夾層。她拿著那塊表欣賞了一會兒,也塞入了夾層……

  她做完了自己的一系列「正事兒」後,脫下高跟鞋,像東北老太太似的在床上盤腿大坐,一邊揉腳一邊說:「現在講講吧,受了什麼委屈,生那麼大氣?」

  我問:「高跟鞋哪兒來的?」

  她說:「你又沒喝酒,怎麼問醉話?買的唄,還會是偷的呀?」

  我說:「你穿紅色高跟鞋,使我聯想到一個人。」

  她問:「誰?」

  我說:「姚芸。」

  她又問:「姚芸是誰?」

  我說:「一個女的,也在這兒住過,某天晚上被公安帶走了。」

  她翻了翻白眼,還問:「為什麼?」

  我惡狠狠地說:「賣身。」其實我想說「賣淫」來著。

  這麼說時,我覺得很罪過,一個勁兒在心裡請求寬恕。

  「說什麼呢?太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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