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五一


  我欲撕錢。

  我雖生她的氣,但還沒氣到不把幾百元錢當回事的地步;我佯裝撕錢是想使她明白——在我倆之間,關係是平等的,不是一方服從另一方的關係。姐們兒關係往往會變成後一種關係,而朋友關係只能是前一種關係。

  我要李娟成為我的朋友,而不僅僅是一個姐們兒。那麼,有些事,她也必須尊重我的感覺,而不是我一味聽她的。

  「別!……」

  她一下子摟住了我——我的手臂被她的胳膊抱住了,我撕不成錢了。

  「好婉之,別生氣,千萬別生姐氣,是姐不對,姐認錯!姐把錢收回來就是了。但你也要記住姐一句話——咱們打工妹是窮人家女兒,窮人撕錢是罪過。富人拿錢燒著玩兒老天爺在天上看著都不來氣,但是窮人撕錢,即使是自己辛辛苦苦掙的,即使是不多的錢,那老天爺也會懲罰咱們。老天有眼不等於老天公正。老天公正這句話是騙人的……」

  不知為何,我的一個三分真七分假的舉動,竟使李娟說出一番對老天爺不滿的話來。

  我正納悶之際,她將錢從我手中奪去了。

  我說:「娟,我逗你呢!咱倆之間,我怎麼會因為點兒小事就生你的氣呢?」

  而她,轉身走到自己床邊,悶聲不響地仰躺下去了。

  「怎麼,反過來生我氣啦?」

  我剛走到她的床邊,她就朝牆壁翻過身去。

  我扳過她的身子,見她流淚了。

  慌得我趕緊哄她,逗她樂,撓她的癢癢,向她認錯。

  終究,我倆都才二十多點兒,說小不小,說大也大不到哪兒去。使起小性子來,都還有幾分像是沒長大。

  中午她請我吃了頓江南炒飯。

  下午我倆一塊兒閒逛,在可以騎自行車的地方,或者她帶我,或者我帶她。情緒高漲了,就齊唱《逛新城》。

  她問我辦下了深圳居民證,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

  我說也沒什麼太不一樣的,無非就是以後可以對別人說我是深圳人了。

  她又問:「那對你很重要嗎?」

  我說:「以後當別人問我是哪裡人時,回答起來明確多了——深圳,一步到位。現而今,全中國知道玉縣在哪兒的人太少了,不知道深圳的人也太少了。」

  她說:「可也是。我特煩別人問我哪兒的人。有時我用『黑龍江人』四個字回答了,有的人還接著問『黑龍江哪兒的』。那我只能再回答:『農村的』。唉,我李娟這輩子,怕是難以脫胎換骨了……」

  她似乎有點兒像姚芸了,常說些使我不知如何回答為好的話——我倆都是幫廚那會兒的李娟,並不總說消極的話。

  她確乎有些變了。

  那一陣子,深圳市對社會治安和清除「黃賭毒」十分重視。

  那日晚上,公安幹警又出現在我倆所住的半地下小旅館。明天小長假就結束了,住客大部分回來了——都是些單位無法提供住處但是給予住宿補貼的打工者,否則,即使住宿費便宜,那些農村出來的人也還是不會長住的。

  公安守住了旅館的門,逐個房間查證件盤問。

  老闆對一名公安說:「我登記時認真看過了,他們都有暫住證。」

  他不說還好,一說,公安反而查得更認真,盤問得也更細了。

  他們查到我倆的房間時,我雙手恭恭敬敬地呈遞身份證和居民證。

  一名公安看著身份證照例問:「哪裡人?」

  我矜持地回答:「深圳人。」

  「深圳人?」

  他這才看我的居民證。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啪地來了個立正,同時向我敬了一個警禮——三十幾名住客中,只我一人是有居民證的,這使他不由得對我有幾分刮目相看。大約也因為,我對他的態度首先就特尊敬。

  我被他逗樂了。

  李娟看傻眼了。

  他又問:「都是深圳人了,為什麼不將身份證也換了?居住證和身份證,二者應該統一。」

  我說:「還沒穩定的住處,想等以後買了房子……」

  他說:「那不行,還是早點統一為好,否則會給你帶來諸多不便。」又小聲說,「趁現在房價便宜,房子也要早點兒買,從明年開始,房價必漲。」

  因為我是有居民證的人,因為我聲明李娟是我朋友,那名公安對李娟的態度也較客氣,盤問得不是多麼細。

  待我將門關上,見李娟坐在床邊發呆。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覺得……咱倆之間好像分出上下了……」

  李娟帶回了不少東西,卻也沒什麼太稀罕的,無非是些東北產的花生、瓜子、榛子、松子外加蘑菇、木耳、猴頭之類。

  我問她為什麼帶這麼多東西來?

  她說:「都是帶給你的。」

  我說:「我在深圳又沒家人,叫我怎麼處理?」

  她說:「那就送給你的朋友們啊。我想,咱倆八九個月沒見了,你一定有了些新朋友。」

  我說:「實話告訴你,一個都沒有。也不想有。能有你這一位朋友,我已經謝天謝地了,起碼目前是這樣。」

  她愣了愣,默默抱住了我——差不多抱了我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我覺得我的人生充滿陽光。

  我要分出一部分東西給旅館老闆家。

  李娟說:「不必吧?他老家的人會常給他寄的。」

  我說:「咱們送不一樣。咱們是老住客,得和他搞好關係。」

  李娟說:「你變成熟了。」

  我正分東西呢,聽了她的話,不由得抬頭看她。

  她也被我看得疑惑起來,不解地問:

  「又不愛聽了?」

  我說:「有點兒。」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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