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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她說:「還行。有位好心的記者將我父親打工受傷的事報道了,就引起一位律師的同情,義務幫我父親打贏了官司,得到了十幾萬賠償。」

  我連連拍著桌子大聲說:「可喜可喜,碰一下!」

  於是我倆各自豪飲一大口。

  我又問:「小弟情況怎麼樣?」

  她說:「還那樣。父母在,父母照顧唄。父母不在了,不是還有我嘛。他那種人算殘疾,過十八歲了,縣民政局會發給一筆殘保費,在農村,零用足夠了。黑龍江雖然窮,但我們縣比較富,這一點還能做到。」

  「你和……周連長的關係呢?」

  聽了我的話,她眼中頓時淚光閃閃,將頭一扭。

  我抓住了她一隻手,央求地說:「告訴我實話,別悶在心裡。」

  她緩緩轉過臉,沖我苦笑一下,淒然地說:「咱們姐們兒之間,我沒什麼可瞞你的。可今晚不行,現在……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立刻明白了她消瘦的原因,也憶起了周連長請我們姐仨吃飯,我和倩倩陪她送別周連長的情形——雖然我知道愛情婚姻之事並非總是會如人願一錘定音,變數是常態,但我對周連長的好印象也一下子像貓眼似的變形了。

  「吹就吹,別太當回事。天下男人多的是,我看他也不是太適合你,何況還是結過婚有孩子的,以後千萬別再找二婚的了……」

  我只有這麼安慰她,覺得自己勸人的話像從農村婦女口中說出來的。

  「我爹媽怕我獨自在外太委屈自己,非逼我帶了一萬元錢,如果你一時缺錢了就開口哈……」

  李娟沒再接我的話,將話題岔開了。

  我也想告訴她我買的股票漲了,讓她分享分享我的高興。可話到唇邊,又硬是咽回去了。比起她帶回的一萬元,我的錢數可多不少。哪兒來的呢?不像她的錢三兩句話就說清了。

  我還根本沒做好向她坦陳我身世的思想準備。

  這使我對自己很沮喪。

  依我想來,所謂朋友,應該是相互之間坦誠對等的關係。姚芸對我那麼坦誠,我對姚芸卻言語謹慎,還編謊話騙人家,這已使我很自責了。而對我最好的也是目前唯一的朋友李娟,我又一味以謹慎對坦誠,就更加使我內疚了。那一時刻神仙頂那「一坨子」爛事使我心裡膩歪透了。

  「我會的,跟你絕不見外。倩倩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也及時將話題岔開了。

  李娟說她給倩倩連寄了三封短信,主要是表示關心,問她的近況。可倩倩沒回信,劉柱也沒回信。我說我也給倩倩寄過兩封信,同樣沒收到回信。

  「她會不會一心在劉柱那邊做好妻子、好媽媽,不想再到深圳來打工了呢?」我的話連我自己都不太信。

  李娟說:「劉柱那邊是哪邊?還不是河南農村?咱們倩倩可不是還能再回到農村的人,何況是外省的農村。」

  我不無憂慮地說:「不止一次夢到過她。有時想起她,最怕她吃什麼虧。」

  李娟說:「放心,咱們倩倩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人。她不給別人虧吃觀音菩薩就應該表揚她了。」

  她的話把我說笑了。

  友情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因為倩倩已是我倆的姐們兒了,我倆明明是在談她的缺點,卻又像是在談她的可愛之處似的。

  我問李娟想不想到包裝廠去上班,我說如果她想,包在我身上。

  她問工資多少?

  我告訴她後,她說那就算了。

  「婉之,我十七歲就到深圳來打工了,流水線上的活兒我也幹過。我不是怕累,是想多掙點兒。再說,以咱倆的關係,你當總長,我當女工,咱倆不是都會彆扭嗎?」

  她的話不是沒道理,我也就不勉強她了。確實,包裝廠流水線上的姑娘們掙的不比我們姐仨給劉氏父子打工的工資多,在深圳打工過三年的人再掙那麼一份工資,心情無論如何好不起來。

  我告訴她我已經有深圳居民證了。

  她又攥了我的手一下,算是表示祝賀,並沒顯出多麼替我高興的樣子。

  我問她今後有什麼打算?

  她微微一笑,心有苦澀地說:「我要是能像你那樣有明確的目標多好啊。可是我沒有。不是不想有,是想有也有不成,所以沒有就沒有吧,人命不同,我認了。」

  她的話使我不知再說什麼好,只有低頭沉默。

  她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語調惆悵地又說:「如果多掙點兒錢也能算目標,那我人生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多掙點兒錢。」

  ……

  第二天上午,我倆去買了一輛自行車。小長假期間,許多商品都打折,自行車也不例外。車行不但賣新車,還兼賣舊車。我倆事先達成了一致,各出一半的錢。買車是我的想法,有輛自行車,不論我倆誰辦什麼需要到處跑的事不是方便多了嘛。她同意了我的想法。其實我主要也是為她著想,我上班的地方離旅館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而她下一步能找到的工作單位遠近是沒準兒的事,有輛自行車總比沒有好。可在車行我倆發生了分歧,我這邊兒已選定了一輛新車,她那邊兒卻相中了一輛舊車,固執己見非要買舊車。

  我問:「咱倆來前不是商量好了嗎?」

  她說:「咱們商量的只是要買車,沒決定絕不買舊車。」

  我有點兒生氣了,懟她:「沒你這樣的啊!新舊不過就差一百來元,而且還是咱倆各出一半錢,你至於的嗎?要不我買新的你買舊的,各買各的得啦!」

  她這才不與我矯情了。

  我將一輛打足了氣的新自行車推出車行後,她見我臉上仍有慍色,不斷用話逗我開心,堅持非馱我回旅館不可。

  進了房間,我熱得出了一身汗,端起臉盆就去洗臉。等我再回到房間,我床上出現了幾百元錢。

  我問:「這怎麼回事?」

  李娟說:「那什麼,預付的住宿費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出。」

  我說:「這兒不是咱倆暫時的家嗎?咱倆的關係反而比以前生分了,非得分的一清二楚?」

  她說:「民間老話講親兄弟明算賬,免得以後鬧掰了翻小腸。」

  我又生氣了,瞪起眼睛說:「李娟,你羞辱我?我是那種人嗎?」

  她自知失言,難為情地說:「婉之,你誤會了,我沒別的想法。我……我不是過意不去嘛,還是各出自己那一份兒好……」

  「李娟,既然你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那我再沒什麼話可說了。現在這幾百元錢歸我了是不是?我的錢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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