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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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顯是在批評我。 我向他承認了錯誤,保證以後絕不那麼衝動了。 他又說:「劉柱確實真心喜歡你,他跟我念叨過。我那兒子,文化太低不假,但他肯吃苦,能攢錢,跟著我幹了幾年,以後有了機會,獨當一面地單幹是不成問題的。我保證,他過日子是把好手……」 我說:「大爺,我有朋友了。」 除了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我家雖然也是農村,但我卻是國企老工人,有退休金。劉柱他哥是鎮派出所所長,家安在鎮裡。我家院子大,前年新蓋的一正兩廂磚瓦房,現在只我老伴在家守著。劉柱下邊再沒弟弟妹妹,將來家業全是他的。如果他將來也想把家安在鎮裡,那對我們不是難事。即使想安在縣城,也不是個問題……」 他仿佛沒聽到我的話。 我低著頭,只得又說:「我有對象了。」 他對我的話還是不作正面反應,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一味說下去:「劉柱的姨父是縣委辦公室主任,他一個叔是包工隊隊長,總之我們的三親六戚在我們那的地面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沒人敢欺負我們。遇到了是是非非,別人得給面子……」 我第三次說「我有對象了」後,他才終於收住話;也不看我,兩眼看地,就那麼一動不動沉默片刻,訕訕地又說:「你聲音太小,前兩句我沒聽清。那麼,算我白說。」 他說完,起身就走。以後,對我不冷不熱的了。除了工作上必須說的話,不跟我再說別的話了。 這是我極不願面對的事。比楊輝那封信還不願面對。兩件事疊加,使我的情緒那一時期特消沉,總想哭。但絕沒想過離去,我還惦著年終獎金呢。用民間的話說,我快變成一個「掉在錢眼兒裡」的人了。自從離家出走,我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不少變化,「掉在錢眼兒裡」了也是變化之一。 十月底,我收到了我二姐的信,那種中學女生的筆體,使我斷定是她女兒趙俊代筆寫的。她的字沒楊輝寫得好,但看得出她一心想要儘量寫好,並且重抄了一遍。 我二姐在信中說,「按你的指示,把事落實了,你只管放心。」還說,「其實你大姐家的日子,也不是多麼困難。她家一個兒子,我還一兒一女呢。她家楊輝一參軍,家裡沒什麼負擔了。我這一兒一女,卻正是花錢的時候。農村蓋房子,誰家不借錢?一萬兩萬,打工一年不就還上了?我家欠的,比你大姐家還多呢……」 我把信撕了。 我決定不回信。 那封信中,除了「把事落實了」那一行關鍵的字,別的話都令我反感——好像我為楊輝的事白出五千元錢完全是多此一舉;好像我真要急親人所急雪中送炭,她何小菊才最應該受到幫助。那日我對錢產生了一種相互衝突的意識——膜拜與厭憎。是的,首先是膜拜。倘若我不出那五千元錢,即使接連發出幾封信,把道理說爛了,楊輝參軍的事會順利解決嗎?肯定不能啊。估計後幾封信,對於我大姐的丈夫(我真不願稱他姐夫),還不成了撮火之信?可五千元一到位,我和我大外甥,居然都順利地心想事成了。倘若我並沒給我二姐也寄去五百元「代理費」,她會替我去辦嗎?難道她不會回信以「不干涉內政」為藉口,採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或者,也象徵性地去我大姐家說上幾句,實行了「自我完成」,對結果卻不予落實?要是那樣,我的五千元有沒有可能功虧一簣地白出了呢?如果我大姐的丈夫既收了錢,也還是不許他兒子去參軍,我又能有什麼轍?相距千里之遙地與他打官司將錢要回來?那現實嗎? 可錢一用到位,那事迎刃而解,不留任何尾巴。相比于道理,錢的作用簡直功莫大焉。道理的作用顯得那麼地輕如鴻毛,令人不屑。這還是在所謂「親情」之間,楊輝還是我們一個共同的親人。 領略了錢這種「唯我獨尊」的作用,我對錢不由得起了厭憎之感。那是一種附帶著恐懼的厭憎;因恐懼其「唯我獨尊」似乎足以壓倒其他一切作用的作用而恐懼,因這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而厭憎;因恐懼還與膜拜撕扯不開,所以厭憎也與重視交織糾纏…… 對於我,一種好的局面是劉柱又開始追求倩倩了,而倩倩似乎也樂於應和。 中午時,我們姐仨的車廂「宿舍」往往只有我和李娟了,倩倩常到後邊的車廂去與劉柱膩乎,而劉大爺會在食堂裡歇息。後邊的車廂,又往往傳出倩倩咯咯嘎嘎的笑聲,聽來劉柱將她哄得很爽。如果倩倩的笑聲不斷,李娟就會高喊一嗓子:「有完沒完?不想讓別人睡會兒了?」後來,乾脆找了根鐵棍子,懶得喊了,用鐵棍子猛敲我們前邊車廂的車幫。劉大爺對倩倩也格外關照了,不顯山不露水地減少她的勞動量。我和李娟幹的活必然多了,時間也長了。 有次倩倩慚愧地對我倆說:「抱歉了哈,我沒要求區別對待。」 我不知說什麼好。 李娟卻說:「不客氣,可以理解。」 因為劉柱與倩倩的關係起了變化,一天比一天黏,劉柱父子對我的態度也好轉了。劉柱甚至滿心幸福地當著倩倩的面對我和李娟說過:「柱子哥這種叫法過時了,以後你倆該叫我姐夫了。」倩倩聽著,並無抗議的反應,反而洋洋自得地笑。 過後,她對我和李娟說:「你倆別因為幹活多了心裡不痛快啊,年底我讓他們父子給你倆多分獎金。」 李娟說:「這話我愛聽。」 我還是不知說什麼好,但心裡暗自高興;我已經更往「錢眼兒」掉了。撇開獎金那茬兒不論,我也高興。我甚至想找機會對倩倩表示感謝。如果不是由於她和我是姐們兒關係,劉柱父子對我的態度未必會變好。那機會其實是有的,然而我單獨面對她時,卻不知說什麼好。在劉柱那兒,她是「備胎」,這是明擺著的。我怕哪句話說得不當,傷了她自尊心,反而得罪了她。 十一月中旬我相繼收到了兩封信;信件已經可以直接寄到工地了,有專職的郵遞員送達。 一封信是楊輝寫給我的,內有一張四寸全身彩照。信的內容自然是一些感激的話——他如願成為一名士兵了,還是海軍。在陸地經過三個月的訓練後將登艦出海,他立志要做一名優秀的海軍戰士,爭取將來成為海軍軍官,為我為他自己為他的家人、親人以及神仙頂的人們爭氣爭光。照片上的他威武挺拔英氣勃發,漂亮的海軍服使他顯得很帥氣。 那封信使我內心充滿喜悅,覺得我為他的事付出的良苦用心獲得了圓滿回報,五千元的支用太值太值了。我想,即使他將來並沒當上軍官,又回到了神仙頂,也會不同于神仙頂的前幾代人——我相信「部隊是一所大學校」。 李娟和倩倩也看到了照片,都因我有那麼帥氣的一個大外甥而驚訝,也有些不相信。我鄭重發誓沒騙她倆,她倆才信了,卻又質疑起我和我大姐的年齡差來。那是我身世的「原創」,也是幾句話解釋不清的,而且是我當時不願對任何人講的。 「說來話長,以後再詳細講給你們聽哈。」 我用這麼一句話搪塞了過去,希望她倆過後就忘了,不再問起。 倩倩說:「如果他以後能當上艦長什麼的,不管是不是你外甥,我都要追他。但如果沒當軍官的命,那我就只做他一個幹姨吧。」 「滾一邊兒去,沒句正經話!」 李娟將她推開,摟著我耳語:「我愛當兵的人。我對象是工程兵連長,哪天我帶你去見他。」 倩倩叫道:「以為說悄悄話我就聽不到了?你那點兒小秘密還瞞得過我呀?我也要認識認識准妹夫!」 我和李娟都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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