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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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月中旬,「貴師」的同學轉來幾封信,其中有我大外甥楊輝寫給我的信。 他的字寫得很好,顯然勤練過硬筆書法,這使我挺意外。 他以漂亮的楷體字向我求助——玉縣那邊的招兵工作已經開始,他一切條件合格。但他父親不許他參軍。他家蓋房子欠下了兩萬多元錢,他父親認為他已經到了該給家裡掙錢的年齡。他是獨子,那麼新蓋的房子將來還不是屬於他的?他起碼為家裡還五千元的債還不是應該的?他父親認為他也應該去外地打工,在為家裡掙到五千元之前,沒資格實現任何個人願望。如果他敢違逆父意,那麼他父親會去大鬧招兵處…… 信的內容又給了我一個意外。儘管他父親的理由是「硬道理」,卻還是激起了我極大的憤慨。 我有三個選擇。 一是置之不理。 二十年間,我只見過他母親兩面,只聽他母親說過兩句短話,而且還不是對我說的。只見過他父親一面,而且他父親的態度對我一點兒都不友好。如果不是他告訴我他叫楊輝,我根本不知道他父親姓楊,也根本不想知道。民間一向主張親戚之間「互不干涉內政」——楊輝參軍不參軍,純粹他們楊家的「內政」,我一個當年出生在別人家並且被棄的妹妹,與他們楊家談得上哪門子親戚關係?若我置之不理,誰也怪不得我。 或者,我給那從不相干的大姐夫寫封信,建議他在事關獨生子前途的問題上,眼光要放長遠一些,兒子將來出息了,他晚年必定「得濟」,起碼大省其心。信一發出,我的親情擔當也就自我完成。于楊輝方面,有了一種認真對待的態度。至於他那父親是否聽勸,那就不關我的事了。估計他是不會改變想法的,也許還會這麼說:「她算老幾?我家的事輪不到她來教訓我!」——那麼,除了我之「自我完成」,對楊輝等於沒有任何實際幫助,他該參不了軍還是參不了軍。 又或者,我給楊輝寄去五千元錢。我若這麼做,連信也不必寫了。楊輝把錢往他爸手裡一交,說是我這個小姨為了幫他圓入伍之夢無償提供的,他爸肯定啞口無言了。倘若居然又生么蛾子,那就太混蛋了。有人白為他家還五千元錢債,估計他不會不明智到把這種利己之事給攪黃了。 第一種做法我不予考慮。 我大外甥小時候和我一塊兒捉過泥鰍,他小我兩歲,當年卻像我小哥哥一樣耐心陪我玩兒,儘量使我開心。我第二次獨自回神仙頂,走時他是唯一送我的人。看罷他的求助信,兩種情形總像過電影似的在我腦海交錯浮現,使我的決定難以向第一種做法傾斜。 我的決定在第二種和第三種做法之間反復糾結,不知如何是好。在糾結的過程中,我又想到,當年楊輝在村裡的小朋友都不跟我玩兒的情況下主動找我玩,那一定是他媽、我大姐要求他的。我的大姐雖然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了,當年對我有那份心,這使我無論如何不得不承認,親情在她心裡還是留下了痕跡的,起碼是藕斷絲連時無時有。進而聯想到我生父為救我而受傷的事。如果當時不是我而是別人家的孩子身處險境,他是否還會那樣我不好妄下結論。但他當年救了我一次畢竟已成事實,這事實證明他對我並非全無父愛。 種種的回憶像一隻只手將我的決定朝第三種選擇拽過去,使我的理智無力抗拒。或反過來說,正因為我夠理智而並不情緒化,結果我選擇了第三種做法。 深圳不愧是新現象頗多的城市,不少銀行提供保險存放服務,這使我的存摺不必再縫在襯衣前襟了。 我從一家銀行走出後,存摺上又少了五千五百元錢。這也意味著,我不但辛辛苦苦白乾了一個月的活兒,連到手不久的「外快」也分文不剩;而兩筆錢加在一起才三千多。如果不算「外快」,我等於早起晚睡地白乾了兩個多月。 儘管那麼做是我自己最終決定的,但我委實高興不起來。也不僅僅是那一天高興不起來,連續多日都高興不起來,李娟和倩倩都有感覺了。 李娟背著倩倩問我遇到什麼愁事了?她能幫上點兒忙不? 我苦笑著說:「『倒霉』了,身子不舒服。」 我說「倒霉」了是雙關語,「身子不舒服」是假話,心裡不舒服才是真狀態。 我沒直接將錢寄給楊輝,而是寄給了我二姐,同時寄給她一封短信,寫明如果她把事辦成了,五百元歸她,算「代辦費」。辦不成,兩筆錢都得退我。辦成沒辦成,只看一個結果——楊輝能否順利參軍。我不認為如果沒有那五百元「代辦費」,我二姐也會努力去辦。 接著又發生了一件令人高興不起來的事。 一天下午我獨自在廚房切蘿蔔,劉柱走了進來,湊我身邊看我良久,看得我很彆扭。 我說:「沒見過怎麼切蘿蔔?」 他說:「你跟小李、小郝就是不一樣。」 我說:「別跟我扯些不三不四的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他說:「你比她倆……那個詞怎麼說,叫『沉靜』是吧?你沉靜的時候,有那麼一股子特別的勁兒。我早就發現這一點了,我喜歡。」 我又說:「你妨礙我幹活了。」 我剛一放下刀,他就將我抱住了,猴急地親我。 我左右偏臉躲避他的嘴,同時掙脫不已。終於掙脫出一隻手,扇了他一耳光。 他放開我,嘻皮笑臉地說:「有啥不好意思的嘛,我是真喜歡你。」 我操起菜刀指著他。 這時他父親出現了,吼他:「還願意跟著我幹不?不願意趁早滾回老家去,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連搞對象你都不會,除了案子上的活兒,你就是個廢物!……」 我把菜刀往菜案子上一砍,跑出了廚房,爬上車廂氣哭了。 倩倩跟車買菜去了,只李娟一人躺在車廂裡——她是真「倒霉」了,請了半天假。 她驚問我怎麼了? 因為劉大爺說劉柱「連搞對象都不會」,我將發生的事告訴了李娟。我怕如果連她也不告訴,自己以後百口莫辯。 李娟說:「別擔心什麼,有我呢!我保證他以後不敢再糾纏你。」 第二天,趁劉柱一人在廚房時,李娟將我拽入廚房,摟著我肩,板臉瞪著劉柱說:「告訴你,我和婉之拜幹姐妹了。」 劉柱愣愣地看著我倆,一副「友邦驚詫」的樣子。 李娟又說:「告訴你我倆的關係,你明白什麼意思不?」 劉柱反應遲鈍地說:「明白……」 「明白就好。」 李娟撂下這話,拉著我手走了。 以後,劉柱都不太敢正眼看我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關係已經變得那樣了,我無奈。 劉大爺找我談了一次話。 「你們年輕人之間,誰喜歡上了誰很正常,被喜歡的不喜歡對方,可以好好說,犯不著用刀指著誰,那多嚇人?萬一……以後可不許再那樣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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