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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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了李娟一下,在心裡默默為她祝福。 第二封信是我養父孟子思寄來的。我工作穩定後,主動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彙報我一切都好,請他放心。我認為這是我起碼應該做的,也是必須做的。他養育了我二十餘年,我不可以說消失就從他的生活中蒸發了。那除了是忘恩負義,沒有第二種結論。我的「校長媽媽」泉下有知,也會譴責我的。我並不是怕什麼人的譴責,而是因為如果不那麼做總有塊「心病」似的。那麼做了以後,睡覺都香了。 養父在信中說男人有時內心很脆弱,即使當了父親,當了市長;即使是一個經歷過人生摔打的男人,內心有時仍難免會那樣。我「校長媽媽」去世後,他的內心就曾脆弱得一塌糊塗,情緒一下子消沉到了難以自拔之境。 而我,自從養母去世後,一想到她,「校長媽媽」這一稱謂油然而現。我事實上有兩個媽媽,我在心裡不可能不對兩個媽媽加以區別。不論聽別人說到或看到「媽媽」「母親」四個字,我的聯想一向是「校長媽媽」,並沒見過也不可能再見到的生母,只不過是由「校長媽媽」附帶著想到一下的女人。想到一下就過去了,如同一個人想到家鄉的井或江河,會附帶想到井旁的枯樹或常出現在江邊、河邊的釣者——如果確有的話。 養父還在信中告訴我,他和曲阿姨共同生活了一個月就友好地分開了,不是由於任何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性格和生活習慣太難融和。曲阿姨此前一直未婚,獨自生活慣了,對家庭主婦的角色一下子難以適應;他呢,與我「校長媽媽」休戚與共地生活慣了,一下子也很難適應一位「全新」的妻子。 他說他和曲阿姨仍是好朋友,可用「紅顏知己」來形容。 「女兒,雖然你說你一切都好,希望我放心,但我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大學沒讀完就成了遠離家鄉的打工妹,而且還是女幫廚,我心裡就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做父親做得太失職、太失敗了,也覺得太對不起你媽媽。如果外邊的世界確實很無奈,那就回家吧。有爸爸的直接關照,你的人生又會是另一個樣子啊,那究竟有什麼不好呢?……」 我的淚水滴濕了養父的信。我之愀然,不僅因為他仍愛我這個女兒,還因為他承認自己的脆弱,也因為曲阿姨竟不能代替「校長媽媽」成為與他朝夕相處的生活伴侶。 我當日給他回了一封信,對自己的任性作了自我檢討,請他放心,向他彙報我不但自己能掙錢了,而且會因為工作表現良好獲得年終獎金,與兩個一塊兒打工的姐妹也相處得很好。外面的世界不全是無奈,也有精彩。我估計他肯定也特別關注深圳的發展——當年,有幾個當市長的人不關注深圳現象呢?我就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種種深圳發展的大好局面全寫在信上了。那是一封四頁紙的長信。 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李娟說晚上將有人請我們吃飯。我和倩倩問是什麼人,李娟賣關子,說見面了自會介紹。 晚上,在市里一家大飯店的單間,我和李娟見到了做工程兵的周連長——與李娟相愛的那個男人。周連長三十幾歲,中等身材,看上去很健壯,體格像運動員,但神情一看就是參謀、幹事那一類軍官。他性格溫和,笑起來還有點兒靦腆。面對我們三個女性,他顯得怪拘謹的,李娟反復說我和倩倩是她好姐們兒,他的表現才逐漸放鬆了。他喜歡說「同志們」,那是他的口頭禪。他一那麼說,我們姐仨就忍不住笑。我們笑他自然也笑,所以好像一直靦腆著。 他和李娟是東北老鄉,家都在農村,兩個村子離得不遠。李娟有次從深圳回東北探家,在列車上認識了周連長。她大包小包帶了不少東西,幸有周連長一路照顧沒怎麼受累。不想,一年後,二人又相遇在深圳的同一處工地上,可以說是天公作美。 周連長也很坦率,告訴我和倩倩,家裡原本為他訂下了一門親,可那姑娘因他是個一年到頭走南闖北的人,不久就變卦了。 他含情脈脈地看著李娟說:「但願我倆能成。」 我說:「准能。」 李娟說:「你變我都不變。」 倩倩就提議為李娟的話乾杯。 那頓飯是我到深圳後吃的最高檔的晚餐,以海鮮為主,大對蝦「管夠造」。估計對倩倩也是那樣,我倆都吃得不亦樂乎。 離開飯店前,周連長送給李娟一個精緻的筆記本——第一頁是一個大大的「獎」字;第二頁上有他寫的詩句:「兩心相許,又豈在朝朝暮暮」;第三頁上寫的才是關鍵文字:親愛的娟保存。 在我們姐仨回去的路上,倩倩開玩笑地問李娟:「你怎麼不讓他派車送送咱們啊?」 李娟說:「他自己也會開。」 倩倩說:「他們工程兵的工地上軍車可多了,他是連長,那就是他們工地上的第一把手呀,肯定有專車嘛。」 李娟說:「確實有,可連我都沒坐過。他要是開車送咱們,那不明擺著違犯軍紀啊?」 倩倩揶揄她:「聽,還沒領證,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開始向模範軍嫂看齊了!」 李娟對我說:「拽住她,今天我非撕爛她那張貧嘴不可!」 還沒等我有所舉動呢,倩倩咯咯笑著跑開了。 李娟又對我說:「今天對我是個重要日子,你和倩倩是我姐們兒,他同意見你倆,證明我和他的事在他那兒板上釘釘了。你和倩倩等於是我們愛情關係的見證人。」 李娟顯得特高興,一路高歌,倩倩也跟著大聲唱。連我這個很少唱歌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愛情帶來的幸福是有傳染性的,在朋友之間傳染得更快。我和倩倩幸福著李娟的幸福,快樂著李娟的快樂。 快到年底時,工程兵的援建任務完成了,周連長要帶著他的戰士們離開工地了,我和倩倩陪李娟與他道別。戰士們已經在一輛輛卡車上了,周連長在車下等我們。我們姐仨遠遠望見他在來回走,反復看手錶。 我們跑到他跟前時,我替李娟說:「對不起,來晚了。」 周連長說:「不晚,很準時,是我們的兵上車早了點兒。」 我們姐仨並肩站著,他與我和倩倩先握手,後敬禮。與李娟卻既沒握手,也沒敬禮,而是小聲說:「你到我們工地幾次了,不少戰士都認識你了。既然咱倆的關係已經確定,那麼我就向他們宣佈了,你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我從沒見李娟紅過臉,但那時卻紅極了,訥訥地問:「多不好意思呀,說什麼啊?」 周連長邊輕鬆地向卡車推她,邊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不想說什麼擺擺手也行。」 李娟就向戰士們擺手,只「嗨」了一聲,之後難為情地笑。那樣子像明星在向粉絲打招呼。 戰士中忽然有人喊:「嫂子!……」 四輛卡車上一百幾十名士兵接著喊「保重」二字。 「嫂子!」 「保重!」 「嫂子!」 「保重!」 喊聲直上雲霄。 李娟也喊了兩句:「你們也保重!我愛你們!」 她的喊聲使氣氛一時肅靜。 在那陣肅靜中,李娟雙手捂面哭了。 周連長這才又走到她跟前,替她放下雙手,啪地一個立正,向她敬了一個特帥的軍禮,隨即以正規的軍人動作向後轉,雙拳夾腰,小跑著上了最前邊一輛卡車的駕駛室。 轉瞬間,四輛卡車絕塵遠去。 倩倩說:「就這樣啊?」 李娟說:「我滿意了。」 此前,關於愛情帶給人的傷害,我已聽說了不少,在小說和電影、電視劇中,尤其如此。但那日那時,我忽覺愛情好的時候,確實很好。若有莊嚴襯托,另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好。 我受感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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