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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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卻說:「非得豎著睡呀?!橫躺著車廂不夠長啦?出門在外的人,誰都不容易,要有點兒互相關照之心。起來,重新擺擺褥子,再不動踢你了啊!」 郝倩倩起先還閉著眼仰躺不動,聽到最後一句,麻溜起來了,臉色雖不好看,卻一聲不吭將自己的褥子橫過去了。 當時我就想,這個李娟,我要和她交朋友——她太可交了! 換位思考,倩倩的不情願,也有幾分可以理解。她倆豎著睡,頭頂腳底各擺各的東西,地方顯得挺寬;我的出現,破壞了有限空間的井然格局。 李娟沒再說什麼,待我將褥子橫鋪在車廂尾部後,將我的和她倆的東西歸整在一角,空間就又顯得有序了。我睡車廂尾部,只不過比她倆多了點兒麻煩——平時得將褥子卷起來,隨躺隨鋪,否則她倆上下車得踩著,那就成地毯了。我們仨臨睡前,我得負責將門簾從裡邊系上,防止壞人鑽入,也防止有蛇爬入。 雖說倩倩對我的到來並不歡迎,但幾天後互相熟了以後,嫌隙隨即消失,不久就以姐妹相稱了。她那人本質不壞,也有令我和李娟都喜歡的方面,那就是唱歌好聽和她的貧嘴。她會唱的全是哥呀妹呀那類甜歌;她的貧屬於冷貧,往往也黃。不是太黃,淺黃。我和李娟愛聽她唱歌,活兒很累,聽了解乏。對於她講的黃段子我倆也不排斥,一笑解千愁嘛。 工地上的小夥子們幹的都是「出大力,流大汗」的累活,就都很能吃。因為我們這一處食堂的伙食比較好,別的工區的小夥子也常買我們這兒的飯票,到我們這兒來吃。所以,我們實際上的服務對象遠不止一百二三十人,多時二百來人。 劉氏父子對此並無怨言,相反還認為是光榮。我們姐妹仨作為他們的雇工,當然不能有什麼不滿了。更多的小夥子愛吃我們這兒的飯菜,其實我們姐妹仨也分享到了一份兒高興。 劉師傅每每鼓勵我們:「人嘛,不管幹什麼,要想立住腳,那就得幹好。」 我覺得他的話也是做人的經驗。我從他和李娟身上學到的,都是以前連我「校長媽媽」都沒教導過我的。當然,她若仍活著,我也落不到這麼一種境地,與這樣的一些人發生關係啊! 為了可持續地「幹好」,如果主食是米飯,劉大爺就要求必須三菜一湯,星期日還要加道菜。如果主食是須上屜蒸的,那麼只有饅頭絕對不行,花卷、豆包、糖包都得有。 劉大爺說:「這是起碼的。大灶伙食,左不過就是這麼種做法。樣數太少,咱們對不起表揚。」 我們姐妹仨的手,除了睡覺,不沾水的時候不多——你洗菜,我淘米,還要刷鍋刷盆洗碗洗盤子。一半左右的小夥子沒有飯盒,公用碗筷得按規定洗兩遍後再消毒,後勤部的人時常來檢查衛生情況。燜一頓乾飯得淘七八十斤大米,用手幹不了,要用短把鍁。我第一次淘米時,才用鍁攪了幾分鐘就氣喘吁吁兩臂酸疼。 最累的是吃包子。平時他們每人能吃六七個,吃五個已算飯量小了。這樣算下來,就得做一千來個。我們中午就得將幾種菜洗好,趕在他們下班前剁碎。有些小夥子一下班就累得躺下了,連晚飯也不吃便睡了。如果我們那時剁菜會影響他們,這是必須考慮的。 我們姐妹仨站在三米長的大案子旁剁菜的聲音傳得挺遠。我和李娟一手一把刀;倩倩胳膊太細,手也太小,只能雙手握一把刀。五把刀上下翻飛。為了及時剁完,我們互相不說話——那活得幹倆小時。拌餡是劉大爺負責,只有他才能調配出好滋味兒。然後五個人同時半夜起來一塊兒包。我第一次包時,因為手臂白天剁餡時累傷了,都捏不出包子褶了。而且也困,包著包著就熬不住打瞌睡了。 劉柱幹案子上的面活兒確實是一把好手。與別的工區一塊兒買的面,我們食堂蒸出的東西就是好吃。首先是劉大爺將面發得透,劉柱壓面這招也功不可沒。面案子的一邊有一個大鐵環,兩米長的杠子的一端插在環中,可上下靈活起落。杠子落大面坨上時,劉柱的身子就聳起,半個屁股坐在杠子上一次次往下壓。那麼均勻壓過的面坨,蒸出來的東西能不實嗎?小夥子們都不愛吃暄的,認為暄的不頂餓。幾坨面那麼壓下來,他往往汗流浹背,於是脫了衣服光著上身繼續壓。那時我看到他就會笑,覺得他像在耍把式;他也看著我笑,意思是這活兒對你哥小事一樁,玩兒似的就幹完了。 一天,終於剁完幾大筐菜後,我們姐仨精疲力竭地爬上車廂,可以歇上半點多鐘了。我們一個個仰面躺倒時,倩倩無限神往地說:「要是能被一個帥哥摟著睡會兒,那該多美。」 李娟接了一句:「看來好色不只是男人的本性。」 倩倩立刻回了一句:「淺薄。好色的『好』怎麼寫?女子嘛!女子也好色,天經地義。『女為悅己者容』說的就是,女子不但要自己好色,還要影響男人們好色。如果男人們都能將好色作為人生頭等大事,不就哄得咱們女子高高興興的,天下肯定也太平多了……」 她欠起身,又要對我和李娟進行一番啟蒙教育。她總是那樣,一旦話題是她感興趣的就來情緒,再累也不累了,歪理邪說滔滔不絕,一套一套的,仿佛在她那兒都是自成體系的。 李娟一翻身,背對著她生氣地說:「閉嘴!要不滾下去,沒人聽你那些不正經的話。」 倩倩說那類話時,我從不接話,默默聽著而已。不是不好意思接話,自從來到深圳,成了工地上的幫廚女工,我已經在多方面克服了「不好意思」的毛病了。我是接不上話,因為以前從沒置身於那種語境,從沒聽到過那類話。李娟的性格雖然潑辣,卻不常說「不正經」的話。比起來,其實我更愛聽倩倩那類「不正經」的話——人世間居然有人心存那類想法,這使我每覺自己孤陋寡聞,也有別人為我拾遺補闕之感。而且認為,倩倩的話中有經驗之談,對於我儘快變成「經驗性的自我」只有好處,沒什麼壞處。但我對倩倩那類話,一向明智地採取不主動應和、不拒絕傾聽、不表態的「三不」原則。 忽然李娟一躍而起,像被彈簧床彈起似的——一匹大老鼠不知何時潛入車廂。是的,正如魯迅所形容的,那老鼠大得的確可以用「一匹」來說。 我們姐仨同仇敵愾地將老鼠趕跑後,劉大爺喊我們幹活了。 李娟下車時說:「得養只貓。」 幾天後,我們有了一隻小「老虎貓」,我們叫它「小朋友」。李娟說她本想去買一隻的,路上撿到了它,就抱回來了。一看就知道,是只小野貓。 我說:「它像咱們姐仨,原先並不野,後來變野了。」 李娟說:「身處異地又沒家,不野咋辦?」 倩倩說:「野就對了。適者生存啥意思?比比看誰更野唄。不野的淘汰,最野的優勝。」 李娟懟她:「你野在嘴上,我野在實際上。如果地球上只剩咱倆了,優勝的是我,消失的是你。」 倩倩看著我問:「她的意思是把我吃了?」 我笑而不答。 「你以為不是嗎?」 李娟對倩倩「張牙舞爪」。 她倆也都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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