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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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聽她倆拌嘴,有趣。 我們姐仨都特憐愛「小朋友」——我們與它命運相同,憐愛它也是憐愛自己;我們三個工地食堂的女幫廚內心裡都渴望被憐愛。 「十一」前幾天晚上,倩倩試探性地問我和李娟,假日的幾天裡想不想掙點兒「外快」?李娟反問她有何高招?她說那幾天市里的幾條街上,大排檔一家挨一家,特火。吃大排檔的多數是各工地的小夥子。如果去唱歌,他們掏錢極大方,最少十元。一首歌唱下來,怎麼也得收四五十元。 「如今不有百元大票了嗎?喝高了的,說不定一出手就是一百元,那事兒不帶後悔的,不興往回要。」 倩倩的話很有誘惑力。 「可……你去還行,我唱歌不好聽。」李娟動心了。 「我也不是沒聽你唱過,你天生嗓門大,最適合唱勁歌了……」倩倩為她打氣。 李娟說:「我瞎唱的都是東北民歌,我也只會唱那些。二人轉的唱法,有的歌詞挺葷。哪像你,盡唱甜歌……」 「現在全世界都葷了,會唱葷點兒的更好啊。小夥子們可喜歡聽葷的了,一聽嗷嗷叫,又拍桌子又跺腳的。其實甜歌骨子裡也是葷的,靡靡之音不葷?那叫詞不葷調兒葷,去吧去吧……」 倩倩鍥而不捨地鼓動李娟。 李娟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說:「我真的不會唱什麼歌,從沒當眾大聲唱過。你倆去吧,我寧可留在車上看小說,補覺。」 李娟說:「掙外快是好事兒,但婉之不去我也不去,要掙都掙。」 倩倩趕緊又說服我:「你也得去,咱姐仨一塊兒行動。你不好意思唱不勉強你,負責收錢就是。我問你,如果我唱完了,桌上有幾十元錢了,你怎麼收?」 我說:「一張張不慌不忙地收,不一把抓,那太丟人。」 我這麼說,差不多等於同意了。 倩倩說:「是得那麼收,但沒說到重點。不還有沒掏腰包的嗎?不能輕易放過他們。你要先逼他們也從錢包裡把錢掏出來放桌上,要用你的笑去逼他們,要一口一聲哥,要笑出那麼一股子讓他們難為情的勁兒,要誇他們形象好氣質好身材好什麼什麼的,總之要讓他們再不掏錢就陷入難堪!總之,咱們三個收入多少,你的能耐也很重要!……」 「夠了,你說些什麼鳥話呢,想把婉之往壞裡帶呀?」 李娟將倩倩推開,把我扯到一邊小聲說:「她那都是妖言,別受她的蠱惑。你做個決定——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讓她自己去掙那份外快。」 倩倩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她的眼色比她的話對我更加具有控制性。 我脫口而出一個字是:「去。」 我的理智卻在說:「不。」 實際上我的欲望和理智當時在打架。 我極想學著掙「外快」,也極想用事實證明自己究竟有無倩倩說的那種「能耐」;起碼證明一次。 接下來的幾天,李娟和倩倩有空就練唱;而我練笑,並且像小學背詩那樣背一些話語或曰「臺詞」。 李娟也不好意思唱「不正經」的詞,正如她並不喜歡說「不正經」的話——她重點練的是《大姑娘》《回娘家》電視劇《軲轆、女人和井》的插曲以及《黃土高坡》《信天遊》《走西口》等西北風民歌。 當李娟和倩倩在夜晚的大排檔一展歌喉時,許多小夥子被她倆迷住了。倩倩的甜歌剛將他們唱軟,李娟的潑辣唱法緊接著又將他們唱得嗚嗷亂叫了。 過後她說沒想到自己能造成那麼大的「氣場」。 我是否做到了倩倩所要求的那麼笑,自己說不清。她倆也說不清,只顧投入地唱歌了,完全忘了關注一下我。但我背的那些臺詞確實派上了用場,沒白背,說得像真的似的。我向自己證明了,有些事情,在錢的誘惑之下,人是可以無師自通的。 我收錢收到手軟。 我們第一個晚上的收入是七百多元。除了幾張百元鈔,都是拾元鈔。 想想吧,我伸了多少次手啊! 不手軟豈不怪哉了? 我們姐仨後半夜才回去,爬上車廂都倒頭便睡,一個個睡得像死狗。 假日最後一天,傍晚我們就離開那幾條街往回走了。我們對那幾條街心存感激,它使我們連續幾天掙到了不少外快。當然,我們更加感激的是小夥子們——老實說能像李娟和倩倩那麼唱歌的姑娘在中國肯定多如牛毛,小夥子們對我們的歡迎具有「抬愛」的性質——同是離家在外之人,單個的男人或許會對單個的女人心懷歹念伺機欺辱,但眾多的他們在大排檔那種地方,卻會對女性表現出集體的紳士風度和關照態度;荷爾蒙在那種時候發揮的是「正能量」。何況他們中還有不少人是復員兵、現役兵,素質好。明天就要上班了,不必誰提醒他們也會早點兒回到宿舍。 我們姐仨走在路上時,倩倩問我估計掙了多少? 我說沒數,雖然早早就結束了,那也不會比第一天少。 倩倩將裝錢的腰包要了過去,邊走邊數。 她喝了兩杯小夥子敬的酒,有點兒醉意熏熏。 「哇!今天的一百元真多呀。」 李娟也有幾分微醉,搶著數百元大鈔。 假日最後一天嘛,有些小夥子對她倆好感增加,百元大鈔也有感謝的成分——感謝她倆帶給他們的快樂。 我這個收錢人卻滴酒未沾;沒人敬我,我自己也不想喝。 我看著她倆興奮的樣子,也很有成就感。她倆滿意、開心,證明我還是有點兒倩倩說的那種能耐的。 突然刮起一股旋風。在我們姐仨都沒察覺的情況下,不知怎麼形成的那股旋風突然從我們面前旋過。 李娟和倩倩手中的四五張百元大鈔「飛」到了半空。 我們姐仨都傻眼了。 「咱們的錢!」 倩倩的驚叫聲裡有哭腔。 「追!」 李娟仰臉望錢,率先跟著跑。 我們踏水坑跨草叢地撿回了三張,還有兩張飛得更高更遠了。 倩倩追累了,鼻涕泡兒都喘出來了,雙手撐著膝蓋說:「實在跑不動了,別追了,算我頭上吧。」 李娟卻說:「百元大鈔,沒得心疼,算誰頭上都是損失!」 她接著追,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我也跟著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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