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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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媽媽」是我對她的昵稱。 我三歲以後才開始與我的養父親近起來——不,既然戶口上都印著我是「女兒」而不是「養女」了,那麼我應該對他以父親相稱。父親回到家裡大多是在晚上,第二天又不斷有人來看他,與他聊大人們之間的各種各樣的事,所以他的心思不太能集中在我身上。我雖然叫他「爸爸」叫得也很親,但卻認為他主要是回家看我媽媽的,他愛我也似乎更是因為媽媽愛我。從小孩子的感情上講,我覺得我與于姥姥的關係比與爸爸的關係還親呢。 我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這令我的童年非常幸福。我的經歷後來使我明白了這樣一種人生真相——一個人知道的事情多少,與他的幸福感往往成反比。知道得越多,很可能越不幸福。而知道得少,甚或某些事壓根不知道,幸福感有時還會高些。想想吧,有的人明明知道某事的真相,不能說或不敢說,命令自己必須帶到棺材裡,他或她死到臨頭時該是多麼地不甘心?人不甘心地死去還有什麼幸福可言呀。 對於我成為方靜妤校長和孟子思副市長的女兒這件事,玉縣的一切人都是樂見其成的。校長媽媽在為我上戶口時,呈交了一份「情況說明」——她在「說明」中保證,不論我的生母生父何時前來認我,她都會持歡迎態度,並會促成我與生父生母骨肉相認。 除了派出所的人知道我身世的真相,就只有極少極少的人知道了,于姥姥是其中之一。他們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保守那樣一種秘密,對於他們可不是心有不甘的事——這屬於極少數知道得多而又不損害自己幸福感的事。民間對這樣的人、這樣的現象一向是正面評價的,曰「嘴上積德」。他們尊敬我的校長媽媽和副市長爸爸,皆以守口如瓶證明其敬不偽,分享著我爸媽的「天賜」之喜。的的確確,那個家因為有了我,原先的兩口變成四口了(我爸媽也視于姥姥為家庭成員之一,她自己也這麼認為),我給那個家帶來了兩口人時少有的歡聲笑語,主人和客人之間的話題,往往也圍繞著我了。 一過三歲,我就入幼兒園了。當年全縣城就一所幼兒園,是為幹部之家和名流之家開辦的,而且是公辦,下屬於縣政府機關事務管理科。在縣城,退休的老科長們當然也都被尊稱為退休老幹部。重要的節日裡,在職的各單位領導,照例也是要慰問慰問的。至於名流,當然也是有的——文化局、教育局所管所統戰的人,不少便是玉縣名流。「文革」前縣裡有劇團,「文革」中還「打倒」了幾名「反動藝術權威」呐。至於我校長媽媽,更是名流中的名流了。 縣城裡的大人,從幹部、名流到庶民百姓,都稱我媽媽方校長;我從小耳濡目染,記不清從幾歲開始,對別人提到我媽媽時,也喜歡說「我校長媽媽」了。 我那麼說對別人是一種暗示,好使別人立刻明白我是誰。而別人一明白我是誰了,對我會頓時刮目相看起來,態度也就不一樣起來——大人們會誇我幾句,而孩子們則滿臉羡慕。 我很享受那一點。我的虛榮心那時大為滿足。 是人都有虛榮心,這已無須證明。 我想,所謂虛榮心,無非是那麼一種心理感覺。一個人並沒做過任何值得別人刮目相看的事,或那事掰開了揉碎了說並不可贊可敬卻仍會被刮目相看;明明沒什麼資格獲得,卻又特享受,可不等於虛榮嘛。 但一個人究竟從幾歲開始就有虛榮心了呢? 自然因人而異。 而我在入幼兒園之後就有了。 我入的幼兒園既是那麼一所幼兒園,各方面條件肯定是令家長們滿意的——都是不一般的家長啊。一位退休的小學校長被返聘,成為幼兒園的園長。老師們都是高中畢業生,錄用時對她們的形象也是有要求的。 我在幼兒園屬於一個被重點愛護的孩子。園長和老師對縣委書記和縣長的孩子愛護得有多上心,對我也做得絲毫不差。 接送孩子都是各家阿姨的事。 當年在玉縣倒是沒有小汽車接送孩子的現象——除了縣委、縣政府各有兩三輛舊「上海」和帆布篷的軍用吉普,全縣還沒有一輛私家轎車。吉普是必須有的,因為幹部們下鄉,行的都是山路,吉普底盤高,也比轎車有勁。 各家的阿姨接送孩子,或背或抱,或用自行車托帶,或用小孩車推回家去。反正縣城本身範圍就不大,遠也遠不到哪去。 每天接孩子時,排在幼兒園門外的小孩車,會成為一道吸引眼球的風景線。于姥姥推著接我的小孩車,是我爸求人在上海買的,顏色漂亮,樣式新穎——起碼在當年的中國是新穎的,特別美觀。 我坐在那樣一輛小孩車裡,于姥姥推著我不慌不忙地前行,捎帶為家裡買東西,所到之處,想不吸引眼球都不行。而于姥姥對於我們那麼吸引眼球也是很愉快的。 我自幼成長的家是完全可以用「家園」來形容的。它在一條幽靜的小巷裡,是方氏家族的祖產,「文革」時期曾被充公,「文革」後歸還在我媽媽名下了。 我的家占地半畝有餘,高而窄的雙院門,木質依然堅硬無損,包門角的銅飾雖然已看不出是銅的了,但兩隻銅環卻很亮,那是人手的作用。合頁換過幾次了,開關門時絕不會發出刺耳之聲。進了門,沒有影壁,直對正房。正房是客廳,近三十平米,籐椅木椅可供七八人坐談,連著十三四平米的套間,是我爸媽共有的書房。右廂房是我爸媽帶衛生間的臥室,我很少進去。左廂房三小間——我小時候與于姥姥共住一間;上中學後獨住一間;另一間是廚房。院門兩側,一是廁所,一是堆雜物的小倉房。我家的房間,包括倉房和廁所一律是磚板結構的;窗臺以下是青磚,青磚以上是優質的厚硬木板;房頂卻是傳統的魚鱗瓦鋪成的。 這一傳統不只是美觀不美觀的選擇,也有經濟學方面的考慮——如果換一片或幾片瓦,由於魚鱗瓦小,花費便少。我家院子挺大,起碼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夠大。院子裡有桂花樹和海棠樹,三角梅。正房廂房的窗前都種著美人蕉,或開紅花,或開黃花。因為有院子,所以我說我的家算得上是「家園」。實際上縣城裡有院子的人家不少,估計在三分之一左右,區別僅僅在於大小,美好或破敗。所有人家都是老方磚地,我家也不例外。玉縣是濕氣較重的地方,木板地太容易腐朽了。一般人家的房子也基本是磚木結構的,若蓋時為了省錢,下半截就用石塊代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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