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四


  他說我家不該獨佔那件上衣。那麼一件全皮的上衣,如果拿到縣城去賣,估計五六十元都會順利出手。我家獨佔了,村裡不少人有意見。

  我二姐一聽就火了,丟下撥火棍,騰地往起一站,雙手叉著腰說:「那是人家傘兵哥哥送給我姐的,怎麼就成了我家獨佔了?誰愛有什麼狗屁意見就有,犯不著你支書到我家來念這套不三不四的經!」

  老支書倒也沒生我二姐的氣。大概他覺得,自己是支書,與我二姐那麼一個半大不小半精不傻的丫頭一般見識不成體統。

  他望著我父親繼續說他的理——如果現在神仙頂還是個生產隊,那麼,一名傘兵因為隊裡幫了他而送給隊裡任何人的東西,都應該看作解放軍送給大家的東西,理應歸集體所有……

  我父親軟言軟語地懟了他一句:「可現在不是那時候了。」

  老支書歎了口氣,據理力爭:「是啊,不是那時候了。但對那傘兵幫忙最大的,你得承認還是些跑前跑後、出力流汗的男人吧?他們起作用了,好處卻一點兒沒他們的份兒,他們很不滿,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二姐張張嘴沒話說了。

  我父親愣了會兒,憋出幾句話:「難道你要把那上衣收走,讓人到縣裡賣了,再把錢分了不成?」

  這時我大姐從屋裡出來了,端著水盆生氣地說:「傘兵哥哥把那上衣捧給我時,明明說的是『送給你留作紀念吧』。他說的可不是『送給你們』,你支書當時也聽到了他的話。既然他是送給我的,誰都別想把它從我家要去!」

  老支書尷尬了。

  他解釋說他不是來要那件上衣的,更沒想把那上衣賣了,把錢分了。

  他離開桌子,拿著一串烤蛇肉,走到灶前,蹲下去對我父親說:「永旺啊,我與你家,論起來還多少沾點兒親,我對你家咋樣,你心裡還不清楚?我沒別的意思,只不過是來給你提個醒。誰心存不滿,也是人之常情,擺平他們的情緒不就得了嘛,比如買條煙分分,這也是應該的吧?雖然現在集體不是集體了,我也沒什麼實權了,但使神仙頂的人們搞好團結,我還有這個責任啊……」

  我大姐聽了他的表白也無話可說了。

  他的話不但在理,而且態度又是那麼地誠懇,出發點良好。

  我父親望我大姐一眼,低頭默想片刻,明確表態說:「那行。我聽你支書的,買了煙由你支書代我家分吧。」

  我父親說完,又望了我大姐一眼。

  我大姐就一聲不響地出門潑水去了。

  我父親又小聲對老支書說,他手頭一時緊,沒錢買煙。不過呢,他會讓張家貴買條煙交給老支書。

  老支書說誰買都一樣嘛,家貴也不是外人。何況,春節時他和我大姐一成親,我大姐還不把那件上衣帶過門去了?那麼上衣不就成了他們小兩口的共有之物了?

  他臨走時,又從桌上抽出一籤子蛇肉,在鹹菜水裡蘸了這面兒蘸那面兒。顯然地,他蘸著吃出癮頭兒了。

  晚飯後,我大姐穿上那件夾克式的皮上衣,在一塊缺了角的鏡子前左照右照。我家就兩小間住屋。我父母住一間,我大姐二姐住一間。缺了角的半大不小的鏡子,擺在一口舊箱子上。那口箱子是我母親的嫁妝,那面鏡子由於受潮,水銀斑駁,照人已經不清楚了。我二姐說我大姐很少照那面鏡子,她知道自己是個美人兒,不照也是美人兒。二姐後來說她照鏡子的次數反而多些,每次照時都想把鏡子砸了。二姐當年承認也有嫉妒大姐的時候,但自從大姐和張家貴的婚事定下了,二姐就再也不嫉妒大姐了。美貌如大姐又怎麼樣呢?還不是也得嫁在神仙頂?得嫁個比自己大一輪的平常男人?

  我二姐後來說,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三日那天晚上,在短短一截蠟燭的燭光裡,穿上了那件夾克式的軟皮上衣的我大姐,美得使她都看呆了。用今天的網語來說那就是——美得不行不行的。

  我大姐似乎也對自己的美十分意外,儘管她臉上並沒呈現出自我欣賞的得意表情;恰恰相反,那時我大姐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毫無表情」來形容。用我二姐的話說,「她那樣子好像魂飛天外了。」

  我父母臨睡前關上了屋門,這是很反常的舉動。他們的屋子那麼小,關上門,不通風了,會使人感到憋悶的。除了冬季,父母是不常關門睡覺的。

  這一反常的情況,引起了我二姐的注意。她就貓悄地走過去,偷聽父母在說什麼話。

  我父親何永旺是獨生子;我爺爺也是,兩代單傳。我父母雖然都姓何,雖然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但有再多的女兒,也抵不上一個兒子。女兒總是要嫁出門的。

  這是我父親的一塊心病。

  我母親也覺得內疚。

  於是,便有了我。我尚在母親的肚子裡,即將臨盆。

  當年農村計劃生育的政策是允許二胎的,就是替農民考慮到了有子或無子、單傳不單傳的問題。別處如何姑且不論,反正在我們那個縣是那樣的。但是允許二胎了而某一人家還是沒有兒子,那就只能自吞沮喪,政策是不予同情的。

  我父親求子心切,為我的出生做出了「戰略性部署」。我母親認為那不失為「英明」——我大姐訂婚時才十六歲多,一年後的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歲多了;春節時成婚,離滿十八歲只差兩個多月。在神仙頂,這種情況是可以先成婚,兩個多月之後再辦證的。

  那麼,我家就只有我二姐一個女兒了。我的出生,似乎也可以不算作超生,而以有兩個子女來論了。

  老支書何廣泰確實與我家沾親,當然會急我家之所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古人那兒,「後」或許並不專指兒子,但在神仙頂,「無子」即等於「無後」,茲事體大。由於他從中周旋,鄉里對我母親又懷上了我這件事,基本上持的是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

  剩下的問題是,僅僅是——我是子還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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