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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名傘兵降落在神仙頂,神仙頂的人們頭一次遇到這種異事。那日我們何家分外熱鬧,大人孩子屋裡屋外地進進出出,都是為了親眼看到傘兵是什麼樣的兵。

  那傘兵紀律意識特強,只對老支書何廣泰一個人解釋了他出現在神仙頂的原因——一架載著幾名偵察員的偵察機自昆明的軍事機場起飛,按原計劃飛臨雲貴兩省交界之處,一聲令下,偵察員們都應聲躍出機艙。而地面上,準確說應該是山林中,有駐紮貴州方面的陸軍組成的搜捕隊對他們進行搜捕……

  那是一次兩省軍方空陸部隊進行的偵察與反偵察演習,屬於一次常規演習,並沒什麼重要的軍事針對性。當兵的嘛,不經常演習演習怎麼行?偵察機在高空遇到了不利的氣流和風向,不得已飛過了雲貴省界,偵察員們全降到貴州這邊來了。他是最後離機的,自己也不承想會降到神仙頂這麼一個地方……

  老支書不敢怠慢,立即派人騎上村裡的公用自行車到鄉里去報告。那年已分田到戶,生產隊不叫生產隊了,重新叫村了。公社也不叫公社了,重新叫鄉政府了。好在打工潮還沒正式湧動,村裡的小夥子不少,爭著去完成報告的任務。也好在神仙頂離鄉政府不是太遠,也就十四五里,並且是下山路。

  我二姐對我說,不僅她和我大姐覺得那「傘兵哥哥」一表人才,很帥,全村人都那麼認為。

  她還說:「如果你大姐與那『傘兵哥哥』成了夫妻,那才叫天設一對,地產一雙,生下的娃不知該有多漂亮!」

  她對我說這話時已經四十一歲了,快做年輕的姥姥了,聊起當年事,還「傘兵哥哥」長「傘兵哥哥」短的,我聽著直心疼她。

  兩個多小時後,鄉政府派來了擔架隊,將「傘兵哥哥」抬鄉里去了。在我家那兩個多小時裡,老支書只許我大姐陪那傘兵說話,不許其他人進屋。他自己也不陪,坐在門檻上吧嗒他那一尺長的煙鍋。連我父親和我二姐也很自覺,與別人一樣待在家門外。只有我母親還躺在我家另一間屋裡,因為我快出生了,她的行動已經非常不便。

  沒人知道我大姐陪那傘兵聊了些什麼,但當年許多人都聽到我大姐為那名傘兵唱歌了,連唱了幾首貴州山歌。我大姐不僅長得漂亮,唱歌也好聽。聚在屋外的人,包括我父親、我二姐和躺在屋裡的我母親,都聽到了那傘兵的鼓掌聲和誇我大姐唱得好聽的話。

  鄉政府有武工部,武工部派一個人跟到了神仙頂,還帶了一套軍裝。或許,他們估計那傘兵的衣服肯定破損不堪了。其實他的衣服倒是好好的,但他還是換上了武工部的人帶給他的軍上衣,將自己脫下的空軍上衣送給了我大姐——那是一件黑色的薄皮做成的上衣,連袖口上都有黃色的銅扣子。摸上去哪一個部位都非常柔軟。

  傘兵在擔架上向人們揮手告別時,我大姐何小芹站在窗口,望著遠去的擔架已是淚流滿面。

  傍晚,老支書來到了我們家。

  我父親在做飯,我二姐在幫我父親燒火;我大姐在我父母的屋裡,替我母親擦臉、洗手、洗腳。

  我家吃飯的破方桌的桌縫,插著一排竹簽子,每支籤子上都穿著一串煙熏火烤過的古怪東西。

  何廣泰瞅著問那是什麼?

  我父親說是張家貴送來的青蛙肉。張家貴是當年的一名「老高三」返鄉知青,在一九八二年,仍是神仙頂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從前他曾一心考大學,他的老師和同學都認為他肯定能考上,他自己也信心滿滿。但「文革」使他的理想徹底破滅了,返鄉後一蹶不振,也一直不談戀愛。恢復高考後,與他相依為命的老母親又癱在床上了。等他盡了最後的孝心,發送走了老母親,已經到了一九八一年了。此時我大姐何小芹,一下子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顏值高得像一朵初放的牡丹花。老支書親自替我大姐向他說媒,居然一說就成了。神仙頂的人普遍認為,他肯放棄高考夙願,無非由於這麼三種原因——那夙願本身被生活磨去了光彩,如同敗落了的宅院門上的一把鏽鎖,持有鑰匙的人已懶得嘗試那把鎖還能不能打開;二是他剛被選為村長,人們寄託在他身上的期望很大,而他也想證明一下自己的另一種能力;最後一個原因就是,我大姐的姿色使他受到了巨大的吸引。

  人們又普遍認為——最後一個原因,才是根本性的原因。據我二姐說,張家貴以前並沒太注意過我大姐,等他開始被我大姐的美所吸引,又有些自卑了。因為說到底,他不過是神仙頂的一個三十二歲的大齡光棍,相貌也一般般。至於曾是「老高三」,這一頁已徹底被歷史翻過去了,不再能成為優越於別人的資本了。而且,提親時我大姐才十六歲多,他的年齡比我大姐大了一輪。

  都三十二了,就是考上了大學又怎麼樣?四年後大學畢業三十六了,不論在學校裡還是畢業後,他能找到何小芹那麼漂亮的妻子?男人嘛,一輩子活得好不好,無非是由財運、官運、口福、豔福四樁事決定的。四樁事中,豔福是排在第一位的。哪個男人豔福不淺,當官的人有錢的闊佬也是嫉妒的。就他張家貴那麼一個神仙頂的大齡光棍,能與何小芹訂下婚事,他就別再做其他的夢了,一輩子知足吧!——村裡的男人,特別是光棍,對我大姐與張家貴的婚事基本上如是議論。

  至於我大姐心裡怎麼想的,對自己的婚事中意還是勉強,我從沒問過我二姐,她也從沒主動說。我認為那也是最不該問我父親的話,我父親同樣沒主動聊過,所以我至今一無所知。

  我父親倒是跟我說過這樣的話——神仙頂的何姓人家,對於張家貴終於沒能成為村裡有史以來的第一名大學生,背地裡是欣然相慶的,因為他不姓何,而姓張。如果第一名大學生產生在雜姓人家,將使神仙頂大多數何姓人家覺得沒面子,會有集體的失落感。連何廣泰也是這麼想的,儘管他是支書。一方面,人們不願看到張家貴成為神仙頂有史以來的第一名大學生;另一方面,人們又集體地擁護他成為村長,集體地對於他寄予種種厚望。

  人心有時候真是古怪,像插在我家破桌子桌縫間那些竹簽上的東西一樣古怪。經過煙熏火烤,如果沒人告訴你,你根本猜不到那是什麼。

  老支書走到桌前,後背雙手,彎下腰細看著那排竹簽子,又問:「也不全是青蛙肉吧?」

  我父親說有幾支籤子上穿的是蛇肉。張家貴打死了一條一米半長的草蛇,烤好了孝敬他這位未來的老岳丈。

  而我二姐後來對我的說法是——張家貴是為了取悅我大姐才特地送來的。

  老支書坐在桌旁的高腿凳上,說他已很久不知肉味兒了。蛇肉也是肉啊,而且是有口福的人才能偶爾吃到的肉。他一邊說,一邊拔下一支籤子,開始吃在他看來是蛇肉的東西;還讓我二姐給他點兒鹽,說蘸著鹽吃才別有滋味,要不好東西也吃瞎了。

  我父親說家裡斷鹽了,本來當天要到鄉里去買的,不承想天上忽然降下了一名傘兵,沒顧上。他吩咐我二姐從鹹菜罎子裡舀出一小碟鹹菜水,請老支書蘸著吃。

  老支書其實並不算老,才五十三歲,當支書的年頭很長了,人們稱他老支書,體現著對於党的代表人物的敬重。

  他是為那件空軍上衣來到我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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