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五


  我父母達成了共識,認為事不宜遲,哪怕早一天知道也是完全必要的。他們看出了我大姐的狀態有些不對頭,唯恐我大姐婚事起變——那麼我的出生,不管是子是女,都將成為棘手的情況了。

  於是我父母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到縣城去。縣裡有位「半仙」,據說對預測胎兒的性別特別在行,收錢也不多;只要是暗中相求,從不會拒人於門外。我父親並不是連買條煙的錢都沒有了,他有十幾元錢,是要第二天帶到縣裡去用。

  如果我竟被預測是女孩,那麼他們將按「既定方針」——將我送人。

  預先聯繫過的是山下的兩戶人家。一戶願給我家兩袋紅薯作為謝禮;另一戶願給三四十片魚鱗瓦。我家房頂已多處漏雨,不換瓦不行了。

  我父母商議的結果是——將我送給以兩袋紅薯作為謝禮的人家更划算,因為吃兩袋紅薯會省下不少糧,賣了省下的糧,能買不止三四十片瓦。

  幾個月沒再與那兩戶人家溝通了,我父母也擔心他們變卦。

  我母親憂慮地問:「真那樣咋辦?」

  我父親歎口氣,沉默良久才說:「那就白送給肯要的人家吧。」

  我母親說:「我懷這一胎懷得很辛苦,那不虧死了?」

  我父親說:「虧也沒有別的法子啊!再為誰家養大一個兒媳婦這事,我是夠夠的了。難道你還沒夠?」

  我母親就低聲哭了。

  我父親勸道:「哭什麼啊,你那想法它是鑽牛角尖兒的想法嘛!也許這次你懷上的真就是個兒子呢!」

  二十六年後我二十六歲的時候,我二姐與我促膝相談的那個夜晚,她當成有意思的往事,笑容滿面地把我父母當年的「密謀」講給我聽。

  我卻沒笑。

  也想笑來著,就是笑不起來。

  我的心連續抽搐了幾下,像被低壓電流擊著了似的。

  我又一次覺得心疼。心疼我自己。心疼我還沒出生就已經被註定了的命;還心疼神仙頂的人家當年那種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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