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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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姐懟了她一句:「別做夢!難怪別人背地裡說你傻,兵哥哥能娶一個神仙頂的姑娘嗎?全中國別處的姑娘都嫁人了嗎?」 她倆正這麼說著呢,降落傘朝我們何家的水稻田落了下來。那傘兵並不願落在農民的水稻田裡,她倆都看出來了;他努力改變方向,但降落傘分明已不受控制,偏偏落在了我們何家的稻田裡。並且,降落傘將我的兩個姐姐和傘兵罩在了一起。傘兵首先擺脫了降落傘的糾纏,儘管他的一隻腳在著陸時嚴重扭傷,仍幫我的兩個姐姐從傘下鑽了出來。 二十六年後,我二姐對我說:「其實我願意被降落傘多罩住一會兒。」 那是我第一次和我二姐面對面地坐在一起,第一次進行姐妹之間的聊天——關於那天,也就是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三日的事,主要是我二姐告訴我的。 我問為什麼? 她說:「像在轎子裡。」 我問什麼轎? 她說:「當然是新娘子坐的花轎啦。」 接下來的事就都是必然的了——我二姐跑去找人,傘兵,不,應該說是「傘兵哥哥」,坐在地上,指導我大姐怎麼樣再怎麼樣,順利地將降落傘收攏,卷起。 我二姐還說那傘兵哥哥很帥。 他像「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的,直接從天上掉在我兩個姐姐面前,使我二姐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一提起來就興奮。用她自己的話說那就是:「這輩子再沒遇到過那麼開心的事」。 而對於我大姐,卻是不幸之事——但那「傘兵哥哥」沒有任何責任,因為他毫不知情。 我二姐帶著老支書何廣泰和幾個男人跑回來了,他們就近將傘兵哥哥用門板抬到了我們家。 我父親何永旺是神仙頂的農民,我母親何花也是。神仙頂姓何的人家最多,許多人家的父母是五服之內的親戚,婚配屬於親上加親。孩子出生後,不論隨父姓還是隨母姓,反正都姓何。好處是夫妻關係都比較和睦,不好的方面是下一代都不太聰明,像我二姐。 我大姐是個例外。 據老輩人講,清末時期,省城有一姓何的大戶人家,由於家中出了「亂党」領袖,當家的唯恐遭到滅門之災,帶著家人和一批男女婢僕連夜逃入深山,落戶于神仙頂。而神仙頂的雜姓人家,大抵是當年跟隨主子逃到神仙頂的婢僕們的後代。 我二姐曾說:「咱家姓何,證明咱們姐仨有上等人家的血統。」 我二姐這麼說時,正在洗雞腸子。當年,絕大部分中國的農村人家殺雞後是捨不得將腸子扔掉的,會以各種方法做來吃了。但洗雞腸子是很麻煩的事,那麼細,先得一段段的先剖開,那樣才能洗乾淨。而她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小外甥趙凱,正在洗一塊豆腐。豆腐是為了招待我,前一天從山下的集上買的。天熱,怕隔夜就壞,買回來就埋在灶灰裡了。灶坑裡的新灰被農村人認為是絕對乾淨的,有防腐的作用。平時誰將自己弄出了紅傷,若身邊沒藥,也會趕緊抓一把灶灰捂在傷口上,先把血止住。 那時已經是二〇〇八年了,我二姐四十一歲,是一兒一女的母親了。趙凱的姐姐趙俊,已經成了別人家的兒媳婦了。我二姐和趙俊已經在各地打工多年,她們是因為我從深圳回到神仙頂看望我父親,專程從外地趕回來與我團聚的。 我沒想到二姐竟會忽然說那麼一句,在一旁洗菜的趙俊也沒想到,抬起頭像我一樣愣愣地看著她媽。她盯著她媽的臉看了幾秒鐘,緩緩將頭轉向我,目光似乎在問——小姨,我媽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哪兒知道我二姐那話是什麼意思呢?不,也不是不明白,她那話說得很明白,意思無非就是我們何家的血統還是挺不錯的。話裡有幾分自慰的成分,但也似乎有幾分弦外之音。 趙俊不明白的是這話的弦外之音是什麼。 而我,因為頭腦中已經形成我二姐的智商從小就偏低這麼一種認知,所以斷定她說話的水平根本不可能達到有什麼弦外之音的程度,遂覺那也就是一句聊以自慰的內心獨白,忽然脫口而出罷了。 我二姐說完,繼續仔仔細細地搓洗雞腸子,仿佛自己根本沒說過什麼話。 二〇〇八年,二十六歲的我已經有了深圳戶口,是不容置疑的城市人了。而且,我每月的工資已經七千多,是我們三姐妹中唯一有出息了的人,是唯一對我們何家三代人具有扶貧能力的人。包括我父親在內,我的所有親人——也包括我的兩個姐夫,都對我刮目相看。如果沒有這一前提,我二姐不會在我面前反復搓洗雞腸子。在我看來,她已經將雞腸子洗得夠乾淨的了。 我沒接二姐的話。 我因為她說出那麼一句莫明其妙的話,對她的智商更加憐憫。同時,我聯想到了另一個與血統近似的詞,那就是「宿命」。於是我也聯想到了我大姐的「宿命」,聯想到了我自己的「宿命」,不禁悲從中來。 但我表情如常。 我已經習慣並且善於在親人面前隱藏內心的種種憂傷和憂慮了。我必須那樣,因為我在親人們眼裡是人生的拯救者。如果親人們從我臉上看出了憂傷和憂慮,他們會恓惶起來的。 我也沒對趙俊和趙凱說什麼。 我能對兩個晚輩說什麼呢? 我只是笑了笑,什麼都不說,內心裡憂傷著我自己的憂傷。 趙俊的手機忽然響了。她離開洗菜的小盆,起身到屋外接手機去了…… 一九八二年的神仙頂還沒通電,也沒通電話。一九八二年在中國那樣的農村為數不少,多數在山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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