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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陶老師也一愣,接著笑了,望著遠處採茶的農婦們,以一種滄桑感十足的語調說:「鬥到底這話可是久違了呢。有時,無論對於一個人、一個民族還是一個國家,鬥是難以避免的,所以就成為必要的。但也要考慮鬥的方式、鬥的成本,如果代價巨大,要犧牲成千上萬人的生命,那鬥爭就可以暫緩。暫緩不是乾脆放棄必要的鬥爭,而是審時度勢,韜光養晦,避免慘重的代價,尋求更理性的鬥爭方式。」——說完,吸一口煙,眯起眼,陷入沉思。

  陶姮又不知說什麼好了,良久才小聲問:「老師在這裡,總是思考那些問題?」

  陶老師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將煙蒂插入土中,淡然地說:「勤思考的人不太容易得老年癡呆。我確實沒瘋,我是寧肯被認為瘋了。被認為瘋了我才能住進這裡,而我逐漸喜歡起這裡來了。」

  按陶老師的說法,他住進精神病院,起先為的是躲避女兒陶娟對他永不滿足的勒索。他說陶娟由於婚姻失敗,心理問題嚴重。再加上從小被寵慣得任性無比,又養成了好吃懶做的惡習,所以,雖然才四十九歲,卻變成了一個不能自食其力的女人。退休前,他這一位父親的工資基本上是給她花了。退休後,她這個女兒對他的勒索更是變本加厲,連他逢年過節給孫子買套小衣服或一樣玩具幾種食品,都會使她氣不打一處來。按她的想法,她哥哥的生活是幸福的,那麼他這位爺爺花在孫子身上的每一分錢都完全是多餘的。她這個女兒才是最需要錢的可憐人。所以他這位父親簡直應該乾脆將退休金全部給予她才對。至於他的基本生活費,她保證會按月支給他。他一個七十多歲的獨身老男人,又生活在農村,攥著退休金不鬆手為的是哪般呢?

  「你說她可多壞。」

  陶老師淡淡地評論了一句,歎口長氣。

  說的畢竟是老師的女兒,陶姮不便置評,試圖避開沉重的話題,問:「那老師每個月的退休金有多少?」

  陶老師說,沒多少,兩千多元。幸虧他當年大學裡的同學中出了幾位縣、市級的領導幹部。而這所精神病院,條件又確實不錯。在他們的關心下,他只需交半費就可以入住。這是具有福利性質的精神病院,半費每月才六七百元……

  「縣裡就沒有一所養老院嗎?」

  「有。」

  「那為什麼不住養老院呢?」

  「我把錢花在養老院,陶娟她還不仇恨死我了?我住的是精神病院,她就沒理由鬧了。半費一直對她保密著,不能讓她曉得的。再說這裡從沒住滿過瘋子,空閒病房不少。空著也是空著,有領導們打過了招呼,我享受的是單間待遇。若住養老院,享受單間那錢可就多了,絕對住不起。你看,事情就是這樣,自己當不上官,掌不了權,有當官掌權的人關心著、愛護著,也可以活得比一般人強。這不算什麼腐敗現象吧?」

  陶姮莊重地點頭說:「不算的。」

  陶老師說,他在「這裡」發揮的人生餘熱還不少。他經常教患者們唱歌、繪畫;讀詩給他們聽,講歷史故事給他們聽。甚至還能起到心理輔導師的作用。他勸患者們比醫生護士勸患者們還見效。他說他在「這裡」有成就感,所以也有種優越感……

  不知何時,那幾名園林工走了。偌大的後院只剩師生二人了。陶老師是很有蹲功的,但陶姮的雙腿卻早已蹲麻了。她見一棵樹下有石桌石凳,扶陶老師走過去。

  師生二人面對面坐下後,陶姮鼓足勇氣,提起當年那五十幾元學費的事,說自己後來一直希望能有今天這樣的一種機會,可以當面向老師懺悔……

  不料陶老師說:「有那樣的事嗎?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

  陶姮說:「老師,可我想忘都忘不了。三十多年來,越往後,那事呈現得越經常,回憶起來的細節越多,越清楚。」

  陶老師說:「那可不好。」

  隔了一會兒,又說一句:「那可不好。」

  接著,陶老師就以專家般的口吻向陶姮解釋起她的困擾來。他說,那是人的一種「偽記憶」現象。越是文化程度高、智商高的人,其大腦越容易產生「偽記憶」現象。「偽記憶」完全是主觀臆想出來的一種記憶,它一經在大腦之中產生,人的大腦就會陷入類似勤奮作家進行創作時的亢奮,而且對那一種「創作」的水平自我要求極高,直至在情節、細節、思想、意象等諸方面,都達到「作者」也就是「偽記憶」強迫者的高標準要求為止……

  既然陶老師說當年之事是她的「偽記憶」,陶姮一點兒轍都沒有了。不能也不必與一個身穿精神病病員服且經常住在精神病醫院裡而又自認為沒瘋的人爭論誰可能完全失憶了、誰的大腦產生了「偽記憶」這麼深奧的問題——基本的明智陶姮還是有的。

  她以學生般虛心的樣子和口吻問:「之後呢?」

  陶老師說:「沒有什麼之後,因為糾纏於『偽記憶』者對『偽記憶』的真實性的高標準、嚴要求是無休止的。」

  她又問:「那結果呢?」

  陶老師又說:「結果當然是最後瘋掉了。」

  「老師……認為我在精神方面……出現問題了嗎?……」

  「有問題是肯定的了,所以我剛才說『那可不好』。但我們及時發現了問題,引起自我重視,卻又是好事,對不對?」

  「對。」

  「對」字剛一出口,陶姮覺得不對了。一個「對」字,仿佛使她承認自己確實是受到「偽記憶」的困擾了。仿佛如果她還堅持當年之事是事實,那麼她離該住進這樣的地方也就為時不遠了。

  她尷尬極了,想掩飾都掩飾不了。

  陶老師拍拍她手背,安撫道:「也別太當成回事,不能有壓力。教你一個解決的辦法,說『那不是真的』,說一句。」

  陶姮就低聲說了一句。

  「再說一句。」

  她又說了一句:「那不是真的。」

  陶老師欣然一笑,誇獎道:「你不諱疾忌醫,這就好。要經常對自己說剛才那句話。我的大腦中也曾產生過一些『偽記憶』,靠經常對自己說那句話,『偽記憶』一掃而光。『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那句話勝過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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