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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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師舉了一個例子來證明「偽記憶」是足以使人瘋掉的。他說,這一所精神病院曾收住過一名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論起來還是縣裡的一位副局級幹部,他和某一女子發生過一夜情,不知怎麼一來,大腦被『偽記憶』盤踞了。『偽記憶』經常暗示他,對方為了他倆的關係做出了很大的犧牲,多次墮胎。他覺得太內疚了,就不斷地給人家寫信表達自己那份真實的內疚。後來,人家不堪他的滋擾,終於忍無可忍地跟他大吵了一架。再後來,他就瘋了。再再後來,自殺了…… 陶老師問:「是不是很有說服力的例子?」 陶姮說:「是。」 陶老師又問:「太可悲了吧?」 陶姮說:「對。但我不會像他那樣的。」 陶老師說:「你沒到那麼一種程度嘛。」 陶姮凝視著陶老師的臉,從他的表情中讀到了一種優勝的意味。她恍然大悟,陶老師肯定是又進入了這裡的心理輔導員的角色,而將她當成他的一名病友了……我倆究竟誰的精神不正常? 這想法一從她頭腦中掠過,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我的精神沒有病,我的精神很正常……」 她用陶老師教的方法,反復在心裡那麼說了多遍,才總算找回了一個精神正常的人的堅定自信。 這時,她發現丈夫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後院,在離她和陶老師不遠的地方,倚著一棵樹望著他倆。 「在精神病院這種地方,精神正常或者不正常,是由誰穿什麼來區別的。穿白大褂的無疑正常,穿我這種病員服的肯定不正常。正常也不正常。如果兩種人換穿了白大褂和病員服,瘋子不一定就會精神正常了,但那個穿上病員服的醫護人員,不久卻可能瘋了。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精神病不僅能遺傳,還能互相傳染。一個原本精神正常的人,整天被一些瘋子所包圍,他心理上會漸漸生出一種寧願被同化的放棄傾向,就是放棄做一個精神正常的人的那一種堅持和恪守。因為堅持和恪守會很累,不容易,痛苦。一旦放棄,和大家一樣了,反而會頓時活得輕鬆,樂在其中。」 陶姮不禁又打了一個寒戰。 忽然院牆外傳來哭喊聲和咒駡聲。陶老師猛地站起,跑向鐵柵欄門那兒。陶姮猶豫一下,也走了過去。隔著鐵柵欄,師生二人看到茶地裡,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正揮鐮肆砍茶秧,邊砍邊咒駡。而一個老嫗企圖阻攔,由於老漢手中的鐮刀舞得瘋狂,不敢接近,只有跺著腳哭喊的份兒…… 師生二人不一會兒就聽明白怎麼回事了——那是一對老夫婦,他們的兒女都進城打工去了,最後一次回村已經是三年前的事,各自將兒女也帶走了。那一走就再沒了音訊,採茶賣茶是兩位老人賴以為生的勞動,可他們都人老眼花手腳不靈活了,采不了啦…… 陶老師說:「報應。」 陶姮問:「您認識他們?他們也曾對兒女不好過?」 陶老師說不認識。說再過一二十年,砍茶秧、砍果樹的農民會更多。他們也就只有那麼發洩。說農村荒蕪的農田也將更多。說往後三十年內,中國還對土地有感情的農民,將會一批批地死,最終接近死絕。而他們的後代,十之八九不會再回到農村,住進小時候成長的家,繼續像父母輩一樣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侍弄土地。他們的後代們不會的。如果家和土地居然能賣掉,後代們將毫不猶豫地通通賣光,帶著錢返回城市的邊角褶皺,不幾年將那肯定不太多的一筆錢用光花光。而那時的他們,還是成不了城裡人,他們的下一代,十之七八也成不了城裡人…… 「陶姮,『一個貴族需要三代的教養』,這話是誰說的來著?」 「巴爾紮克。」 「那麼,一戶農民變成一戶城裡人家,怎麼說也得經過三代辛辛苦苦的打拼吧?」 「也許不需要那麼久,中國現在不是推行城鎮化嗎?」 「可我們鎮上的房價都快漲到三千元了,縣裡的平均房價已經四千多了……」 陶姮吞吞吐吐地勸道:「老師,別想這些,這些不是讓一般人來想的事,想這些多累呀。」 陶老師說:「在這裡,我不是一般的人。不是一般的人就得想不一般的問題……可是陶姮,我確實累了……」 他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兒,真累啊!昨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陶娟把我們那破家院給賣了,帶著錢進城去了,連去哪兒都不留個口信兒。那……那我除了這裡,不就再沒地方可住了嗎?我也不能老住這裡啊!可陶娟她使我們那個家,敗落得快沒法兒住人了啊!我每次一進那破院子,就想立刻轉身回到這裡……」 陶老師伏在石桌上嗚嗚哭了。陶姮起身走到他背後,輕輕將一隻手放在他肩上。除了這樣,她不知怎麼樣更算對這位曾是自己老師的精神病院裡的「思想者」表達憐憫。 而丈夫,舉起手臂,在向她指腕上的表…… 陶老師問:「那是你丈夫吧?」 陶姮點了一下頭。 陶老師又問:「為什麼不讓他過來呢?」 陶姮窘了一下,解釋道:「都把他給忘了。」 她朝丈夫招招手,丈夫就大步走了過來。不待她介紹,他向陶老師鞠一躬,彬彬有禮地說:「陶老師好。」 陶姮說:「他叫沃克。」 陶老師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一位美國人。不是我的學生有出息,咱倆認識不了呢。」 陶姮不由得笑了。 這時,前院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是在催你?」——陶老師看著陶姮,這才掏出手絹擦臉上的淚。 沃克說:「有人要和我們商談一些事,不過還可以讓他們等幾分鐘。」 陶老師說:「那就別讓他們等了。」——說罷站了起來,問陶姮:「我可以和你先生單獨談幾句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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