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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丈夫也在往公路的方向望,聽到她叫他,將目光望向了她。

  「快讓王福至把那輛『奔馳』開來啊!」

  於是丈夫大喊:「王福至!王福至!王……」

  別人告訴他,王福至扛著鍁清路去了。

  他就又呆望著陶姮,攤開雙手,沒轍地搖頭。

  陶姮沖他嚷了一句:「你搖什麼頭啊,你自己就不會開了嗎?!」

  丈夫其實也有點兒被突發事件搞蒙了,經她一嚷,猛醒,二話沒說,拔腿便往尚義村跑。陶姮這才又往起站,總算能夠站起,便一小步一小步地離開了棚下,抄近路也往尚義村走。別人還以為她心臟不好,是想回到住的地方躺下。擔心她不等走到,暈在半路,於是互相問要不要讓人扶她回去。有個少女聽大人們互相這麼問,追上她,要扶她。她說不用扶。她心臟倒沒什麼毛病,是心細,怕丈夫忘了帶錢,即使將燙傷的老太太送到了醫院,也不能使她及時得到救治……

  快到中午時,婚禮還是「按既定方針辦」了。儘管受到突發事件影響,喜氣多少打了折扣,卻倒也算進行得有條不紊,圓滿成功。

  陶姮夫婦自然是錯過了婚禮的,那時他倆已在醫院裡,相跟隨的還有尚義村的一個青年。陶姮坐在後排座照應著一路呻吟不止的老太太,車裡就再坐不下人了,所以尚義村也只能跟去那一個青年。破「奔馳」關鍵時刻竟特爭氣,居然一路沒出什麼毛病。那青年也充分發揮了作用,陶姮怎麼吩咐他便怎麼做,表現出極為服從的配合。先是送到了鎮醫院裡,鎮醫院給做了番簡單又必要的處理,並給傷者打了一針止疼針,便催促快往縣醫院送。鎮醫院的條件畢竟差,那麼嚴重的燙傷,他們不敢留治。多虧破「奔馳」爭氣,多虧陶姮想得周到帶上了錢;多虧沃克駕車的技術高超;也多虧那個跟去的青年極為服從支使——那阿婆被及時推入了搶救室,住院手續也辦得順順利利。

  等陶姮夫婦回到王福至家,已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大力和麗麗已在王福至家等他倆。沃克沒能將車開回王福至家,那破「奔馳」似乎在將老阿婆送到醫院後就完成了最後的「神聖使命」,於是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三人再坐入車內時,沃克怎麼也不能將它發動起來了。擁有美國的汽車維修技師證的沃克忙了半天,急出了一頭汗弄了兩手油污,也沒能使它再喘上一口氣來。三人只得一塊兒使勁兒,將它推到醫院的停車場,之後乘出租回到了各自的村裡,都沒顧上吃飯。非中午非晚上的,王福至見家裡沒什麼可吃的,他就騎上摩托去鎮裡買回了幾個饅頭。

  大力責備王福至,說他小摳,不買包子偏買饅頭——那才能少花幾角錢?難道就不被陶姮夫婦所感動嗎?人家夫婦二人可是幾千元住院費都為不相干的人墊上了。

  王福至瞪起眼睛反駁,龜孫子是因為小摳才偏買饅頭!不許買有餡兒的麵食給他倆吃,這不是你們所長叮囑的嗎?

  大力又說,那你起碼應該買點兒鹹菜回來!哪怕買瓶腐乳回來,那也算你不小摳!只買回幾個饅頭算怎麼回事?讓人家夫婦倆幹啃饅頭啊?

  王福至被噎得沒話了,不跟大力鬥嘴了,紅著臉請陶姮夫婦原諒,說他委實是忘了。麗麗命他快去燒水。他轉身去燒水時,陶姮夫婦已都洗了手,各自抓起一個饅頭狼吞虎嚥。麗麗呢,則娓娓道來地告訴他倆她與陶娟交換意見的情況。她說她將尚仁村當年做的對不起陶姮一家三口那些罪過的事如實講了以後,陶娟雖然嘴上不再堅持起先那種獅子大張口的態度了,但心裡明顯還是有所不甘的。今天上午,她又對陶娟進行苦口婆心的說服工作,曉以利害,說事情關係到中美關係的,各級領導都很重視,希望陶娟能顧全大局,為中美關係正常化做出份貢獻。孰料陶娟不信任地問:你又不是從「文革」那個年月過來的人,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我憑什麼信你說的那些?

  陶姮咽下一口饅頭,看著麗麗也問:「是啊,你怎麼會知道呢?我要是陶娟,我也要這麼問你啊!」

  麗麗笑道:「我既然對她那麼講,當然得有備而言呀!那些事,終究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那是歷史。是歷史就總歸會留下些這樣那樣的證明,誰也不能把它抹得一乾二淨。預先我到縣檔案室去查閱過,複印了一些具有說服力的材料,昨天帶著了。材料中還有署著陶老師名字的批判稿呢,有一篇就是批判您父母的,編在《優秀大批判文集》中。還有一篇也是批判您父母的,編在《紅色縣誌》中。我一份一份地都讓陶娟看了……」

  陶姮大為驚訝地問:「在一個縣的資料館裡,那些東西還會保留至今?」

  麗麗又笑道:「這就得感謝一位館長了。」

  她說80年代的時候,館裡的人請示一位新上任的館長那些東西該怎麼處理,要不要全都銷毀,以便騰出地方擺放新的資料。他說那是本縣歷史的一部分,絕對不許銷毀。既然是本縣歷史的一部分,就要永遠在本縣的資料館佔有一席之地。如果銷毀了,不留痕跡了,本縣的歷史也就不全面了,會出現整整十年的空白。再過幾十年,當事人和經歷過的人全都死光了,後代人就誰也說不清了,而且能說清也沒人信了。所以,那些東西居然得以保留。只不過現在被堆在一個角落,遍佈灰塵,沒人整理,也沒人關心都是什麼。說不定哪一天,真就當一堆毫無用處的東西賣了……

  陶姮夫婦不禁對視一眼;她又問:「那陶娟接著又說什麼了呢?」

  麗麗說:「她嘴裡忽然蹦出兩句——中美關係和我一個農村婦女有什麼關係?要我顧全的哪門子大局?」

  沃克連連點頭,表示很同意陶娟的話。

  陶姮也說:「是啊,她那話說得不無道理,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此行要做的事,只不過是要了卻一種個人心願,真的和中美關係一點兒也沒關係。」

  沃克支持地說:「這一點,我們已經向你們所長當面聲明過,我們特別反對將我們的私事政治化。」

  麗麗又笑了,卻隨即表情嚴肅,莊莊重重地說:「邏輯上,我是同意您夫婦的話的。我們幾名鎮派出所的幹警,一聽上邊指示說事關中美關係,我們頭都發大。但您二位想啊,如果您倆在這個地方遭遇不測,以您夫婦美國公民的身份,能不被塗抹上政治的色彩嗎?一旦塗抹上了那種色彩,事情的性質不就多少具有國際政治的性質了嗎?一名英國男子在中國販毒,我們依據中國法律將他審判了,處決前,英國首相不是還給我們中國領導人寫信替之求情嗎?所以大姐,您的事,我們只能配合著您把它辦好。辦好了,皆大歡喜。辦砸了,不就等於證明我們都太無能了嗎?你們這事一上升到政治的高度來重視,一當成一項政治任務來對待,那辦好的係數遠比辦砸了的係數大多了!我們呢,也拿尚方寶劍來說事,配合起來那也理直氣壯啊!」

  麗麗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合情合理,陶姮夫婦的表情,漸聽漸變,竟由不以為然而都變得肅然起敬了。那會兒王福至已燒開了一壺水,給每人沏上了一杯「自家茶」,之後坐下,安安靜靜地傾聽著了。他是多麼善於察言觀色又多麼善解人意的人!看出陶姮夫婦原本有強烈的「去政治化」意識,現在分明被他小姨子的「政治掛帥」的思想說得心悅誠服了,為使氣氛更加和諧,也是為了趁熱打鐵,鼓掌道:「哎呀老天爺,我家麗麗幾時變得這麼懂政治,這麼能說會道啦?」

  麗麗抬起一條腿,佯踢他一腳,嗔道:「滾一邊兒去,誰是你家麗麗,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於是大家都笑了,麗麗自己也笑了。眾人笑罷,大力認真地說:「麗麗就是與時俱進,而且是偷偷地進。還窩在咱們一個鎮的小派出所,真的是被埋沒了。」

  麗麗也白大力一眼,佯裝認真地說:「你就向縣裡舉薦我呀!」

  大力遺憾地說:「我不是沒資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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