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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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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同志村」比尚仁村小一半。人口少,土地少,自然就小。但據王福至說,三個村子比起來,還數「同志村」的富裕人家多。因為當年,他們那個村的黨支部膽子大,中央還沒下「紅頭文件」,他們就偷偷將土地劃分了。等別的村也動起來了,「同志村」的人都開始出外打工了。等別村的農民醒過神,也緊趕慢趕地出外打工,「同志村」的農民已用打工掙的錢蓋起了小樓了。正應了那句話:「所謂命運,其實只是人生關鍵處的幾步。」——對於一個村,差不多也是那樣。 大力接到了麗麗發的短信,匆匆到尚仁村找她。只王福至一人陪陶姮夫婦到「同志村」去了。 新郎家樓前的水泥平場面積很大,用竹竿做支架,搭起了遮陽的涼棚。但從一清早就開始下雨,9點多了還沒停的意思。好在人們也不管下雨不下雨的,從四面八方趕來,聚在棚下,依然全都興致勃勃。有的親朋好友還帶著孩子,男孩女孩興奮地在棚下跑來跑去。居然從縣裡請了助興的「趕婚樂隊」,正式的婚禮主持人。主持人是個伶牙俐齒的姑娘,樂隊是些有點兒音樂細胞的農村男女青年組成的。據王福至說他們業務很忙,臨時是絕對請不到的,得提前多日才能預約上。主持人和樂隊都特敬業。怕大家等得寂寞,一會兒主持人唱首歌,或說一段逗樂子的笑話;一會兒樂隊奏樂,集體製造出大的響動。間雜著,東邊的一個孩子摔了,哭了;西邊的兩個孩子打起來了,小嘴兒裡罵出了髒話了。而大人們,則全都處之泰然,坐在一張張桌旁,飲茶,嗑瓜子,吸煙,在熱鬧得近於混亂的氣氛中,習慣又從容地聊天。 沃克看得來趣,說這是他所參加過的氣氛最生動活潑的婚禮。 陶姮卻看出了不尋常,也可以說看出了問題,看出了不平。她見些個十八九二十幾歲的青年男女,也都圍坐在兩張桌旁,一個個穿得光鮮齊整,或勾肩搭背地說著親密的話,或獨自架著二郎腿吸煙,嗑瓜子,仿佛是些身份更上等的貴客。從他們中,不時爆發出一陣陣笑聲。而忙忙碌碌幹這幹那,淘米洗菜燒火拎水倒水的,卻幾乎盡是老頭兒老太太。他們連身體面的衣服也沒換上,他們忙得彼此顧不得說話。有時說了對方也難以聽到,便扯開嗓門喊。竟有那老太婆,顯然忙得暈頭轉向了,端著大盆或挓挲著雙手自言自語:「我該幹啥子來,我該幹啥子來?」 陶姮將王福至招到跟前,問他:「怎麼能這樣?」 王福至莫名其妙地反問:「哪兒不對勁兒了?什麼事使您不高興了?」 陶姮指著說:「你看,只些個老人在忙,年輕人們反倒閑得大爺似的。」 王福至笑道:「看不慣?」 陶姮生氣地說:「當然!你看得慣?」 王福至從桌上抓起一支喜煙,不慌不忙地點著,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縷幼蛇般的青煙,見怪不怪地說:「他們可不是大爺嘛!如今大多數農戶也只有一個下一代了,獨苗啊。城裡人拿自己的獨苗從小當寶貝兒,當寵物,當上帝,當小太陽什麼什麼的,就不許農民拿自己的獨苗也那樣了?」 陶姮說:「平常是平常,這會兒不正是忙的時候嗎?怎麼也不能幹坐那兒,幹看著,該幹那也得幫大人幹點兒什麼呀!」 王福至朝青年們圍坐的兩桌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這種時候,他們又能插上手幹什麼?那些活那些事,他們也不懂怎麼幹怎麼做啊!如今這一代農民的後代,不要說都不怎麼下地幹農活了,從小連家務活也很少幫著大人幹了。都已經在外打工了,一年到頭多少總能帶回來一筆錢。能帶回點兒錢來,就比父母辛辛苦苦在地裡幹一年掙得多。現在的農村,父母對他們來說太不重要了……」 陶姮指著說:「重不重要的單論,你看你看,倆老太太在貼對聯,上下聯貼反了不是?這種事他們總能比老人們做得好吧?」 王福至朝兩位正貼對聯的老嫗望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那未必。讓他們貼,也許照樣貼反了!還有呢就是,您不必替那些老人抱什麼不平,這種時候,他們倒覺得自己終於又派上了用場,忙得高興,時興的話那叫體現了一種價值!」——儘管嘴上這麼說,畢竟也還是和陶姮一樣有些看不過眼去,扭頭朝青年們喊:「那邊兒把對聯都貼反了你們沒看見呀!」 而青年們,有的似乎根本沒聽到;有的雖然聽到了,朝兩個貼對聯的老太太或王福至望瞭望,但也就是望瞭望而已,轉眼該怎麼樣又怎麼樣了。 王福至苦笑,表現出他的無可奈何,嘴角斜叼著半截煙,自己糾正兩個老太太的錯誤去了。 陶姮說:「真想訓訓他們。」 沃克說:「你完全沒那個必要,我認為也許正是他說的那樣。」 陶姮望著王福至將貼反的對聯揭了下來,較真兒地說:「老人們自己心裡怎麼想的不必非搞清楚,問題是他們那些兒女或孫兒女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丈夫剛欲再說什麼,忽而有個中年男人來到棚下,說由於昨天夜裡一直下雨,路上出現了塌方,迎親的車隊被堵住了。 青年們皆望著那人,聽著他說,卻沒一個往起站一下。倒是幾個中年的、老年的男人,這裡那裡找到幾把鍁,相跟著報信兒的男人匆匆而去。 棚下剛安靜片刻,樂隊又奏起了震耳欲聾的喜樂。 陶姮沖丈夫的耳朵大聲說:「咱們走吧,震得我頭疼,你不走我走!」 丈夫點點頭,便也站了起來。就在此時,棚下一角忽而混亂,接著有個老漢沖樂隊大喊大叫,於是喜樂頓停,棚下肅靜無聲。然而混亂卻仍繼續著,看來是發生了很不好的事,因為連青年們也幾乎全都站了起來,一個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混亂處看。 那制止住了喜樂的老漢沖青年們嚷嚷:「還都傻看著幹什麼啊?還不跑路上去攔車!」 於是有幾個青年離開大棚,朝公路跑去。 陶姮夫婦欲上前看個究竟,有位抱孩子的婦女攔住他倆說:「別看,燙得怪嚇人的,別嚇著你們這樣的人!」 她將「你們這樣的人」幾個字說出格外強調的意味。 接著陶姮聽到周圍有人七言八語地說,誰誰家前來幫喜的老娘,從一口大鍋裡撈盡了米粒,將米湯舀在一個大盆裡,端著要去倒掉,不料腳下一滑,仰摔在地,一大盆米湯當胸扣在她身上…… 「燙得要不要緊啊?」 「還問要不要緊!一大盆滾熱滾熱的米湯當胸扣在身上,只穿了件薄衫子,那能有好嗎?!」 陶姮未聽猶可,一聽那話,雙膝頓時發軟,一下子坐在一條長凳上。還幸虧身後恰巧有那麼一條長凳,否則坐濕地上了。 從人們圍住的角落,響起了令人揪心的呻吟。 陶姮臉色刹那間蒼白了,且從額角淌下兩行冷汗。她是個對於別人的傷痛極為敏感的女性,一旦就近見聞,仿佛連自己身上都疼起來了。汶川地震中那些令人駭然的電視新聞畫面,她是不敢看一眼的。但是卻趕快往災區寄錢,還積極踴躍地參與各種形式的募捐活動。總而言之,她的神經脆弱得很。她覺得周圍原本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唯獨自己反而坐了下去,不好。努力站了兩次,竟沒站得起來。她朝公路的方向望,見幾個青年的身影,還木樁似的站在公路邊上。分明沒車輛經過。 「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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