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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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至享受到了被刮目相看的極大滿足,於是眉飛色舞起來。他說等他資金充足了,要註冊一家培訓中心,專招考不上大學的農家兒女,培養他們整天編「段子」,要讓中國獨具特色的「農民段子」傳遍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還要譯成世界各國的語言文字,讓中國的「農民段子」紅透全世界! 「中國有八億多農民,是吧?編『段子』有什麼難的呀?從前的中國農民,在田間、在炕頭、在房檐下、在小飯桌上,最喜歡講葷事了!要是把八億多中國農民這方面的智慧調動起來,那得有多大的文化創造力!現在不是總提要發展文化軟實力嗎?八億多中國農民中絕對具有這種文化軟實力!八億多啊!比大油田還寶貴的軟實力啊!誰把它給開發出來了,把它給規模化了、產業化了,最後把它給一手壟斷了,誰不就成了中國的比爾·蓋茨了嗎?哎,你們兩口子說,是不是?」 王福至亢奮地說著,說得嘴角出現了唾沫,嗓子都快啞了。他面前的那部分桌面上,已然快落了一層細密的唾沫星子。陶姮和沃克直往後仰身躲他的唾沫星子,那他也不管。 陶姮只得親近相稱地打斷他道:「福至,歇會兒再說,喝口茶。」 沃克起身替他往杯裡續了些水。 他聽話地連喝了幾大口茶,抹抹嘴角,看看陶姮又看看沃克,突然問:「你們投不投資?」 陶姮一愣,反問:「投什麼資呀?」 王福至滿懷希望,兩眼熠熠閃光地說:「中國農民段子培訓中心啊!剛成立的時候肯定只能叫『中心』的,以後漸漸發展壯大了,當然要叫基地的。再以後,應該叫『中國農民段子華萊塢』,『華萊塢』聽著怎麼樣?我想了好幾個晚上才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到那時,當然應該在國內國外都上市了……」 陶姮笑道:「多謝你好意了。可你千萬別以為美國教授都很有錢。儘管我倆都是教授,其實也沒多少存款。以前我倆的工資幾乎都用來還貸了,去年才將房貸還清……」 沃克剛欲開口說什麼,陶姮使勁兒踩了他的腳一下;他乾咳一聲,只有點頭的份兒了。 王福至有所覺察,立刻又說:「我開玩笑,開玩笑,你們別當真。互相之間才有點兒瞭解,哪兒能就對你們寄託那麼大的希望呢!」 陶姮有意扭轉話題,問:「你們昨晚又唱又跳的,附近人家沒意見啊?」 王福至說:「意見嘛,起先肯定是有的了。一見我,都不拿好眼色瞪我。還有的,指桑駡槐地罵我。後來經過一件事的教育,對我的態度全轉變了,把我當成人物看了,又都有點兒巴結我了。」 陶姮和丈夫不禁同時「唔」了一聲,她追問:「那是件什麼事呢?」 王福至說,這村上有戶人家,辛辛苦苦靠全家人打工攢了點兒錢,想在鎮上開家小賣店,租了不小一間屋,簽了五年的合同,交了三四萬預付款,又花不少錢裡裡外外裝修一新,可營業執照卻辦不下來。起先工商部門說沒問題,可以批。真要開張了,又說那間屋是非門面房,根本不能批了。急得那家人集體上吊的心都有了,上天無梯、入地無門的情況下,當家人哭唧唧地求到了他頭上,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他答應盡力而為,幫幫看。不久,由鎮派出所所長親自出面通融,執照給批下來了,還沒再多花一分錢,沒再送一份禮。那戶人家自然感恩不盡,而事情,也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連別的村都知道,這村有個善於替人辦成難事的「大能人」王福至了…… 「現而今他們的態度變成了這樣,如果派出所的車好久沒開到我家院門前了,都反倒要關心地問:我和派出所的關係是不是還好著呢?我就總說,只能更好,不會不好啊!我小姨子在鎮派出所當警員,關係不好了她也不答應啊!我這麼說,他們才放心。因為村裡有我,全村的人沾光,別村的人對我們村的人,那都得處處禮讓三分。所長、副所長,也高興在我小姨子的陪同下,每個月到我這兒來放鬆一兩次。無非就是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擺擺龍門陣嘛!在鎮上那樣,影響不好,也許還會有那討厭的人舉報。在我這兒,願意胡鬧一夜那就胡鬧一夜吧,鬧出花兒來也不會有人舉報啊!何況他們每次來,還自帶著好多吃的喝的。他們自己才能吃多少喝多少?抬屁股一走,還不都留給我了?你們猜,我最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自我感覺極好的農民,似乎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又似乎,有幾分醉了,醉於那種極好的自我感覺和遠大抱負。 不待陶姮開口,沃克搶先問:「什麼樣的人?」 王福至語調緩慢地說:「『及時雨』宋江。」 沃克表現欲很強地說:「《水滸》我讀過好幾遍,還研究過宋江這個人物。『文化大革命』時期,他可是被批判成投降派的!」 王福至的鼻孔就又嗤出了一聲,有點兒惱火地說:「『文化大革命』是錯誤的!」聽來,仿佛宋江不是一個虛構的人物,而是他的先祖。 沃克辯論似的說:「宋江仗義疏財,幫助別人不收回扣。」 王福至非但沒生氣,反倒笑了,說:「我不是沒有什麼財可疏嘛!我的事業剛起步,還處在原始積累階段,現在不能對我要求太高啊!」 沃克還想說什麼,陶姮又踩了他腳一下。 她問:「福至,對你的打算,你妻子支持嗎?」 這一次她不是有意扭轉話題,而是真的產生瞭解的心念了。 不知為什麼,王福至臉紅了。 陶姮趕緊又說:「問得冒昧啊,如果不便說,就當我沒問。」 王福至窘窘地一笑:「有什麼冒昧的呢,我也沒什麼不便說的。我那口子對我的打算,談不上支持或者反對。她對我是無為而治。」轉臉問沃克:「無為而治懂不懂?」 沃克剛欲開口,陶姮搶著替他說:「他懂。他的中文水平相當於國內的中文大一學生。」 王福至又笑道:「見笑了,那比我水平高。要說我那口子,年輕時比我小姨子還漂亮!正因為漂亮,交上了好運……」 接著,他大談起他老婆來。他說90年代初,他倆結婚不久,因為蓋新房借了不少錢,還沒享受幾天小日子的新鮮勁兒呢,就有人登門催著還債了。門上貼的大喜字還紅豔豔的哪,小兩口心裡的愁字比喜字還大。倆人一合計,靠種幾畝薄地,哪輩子能還清借的一筆筆錢啊。於是呢,相互依依不捨地各自背井離鄉,分頭到不同的城市裡打工掙錢去了。未滿三個月,他打工不順,過不下去那種得習慣於處處忍氣吞聲的日子,落荒而逃似的回到了村裡。妻子卻幸運得多,在省城一家賓館當上了服務員。雖然工資低微,但管吃管住,每月還是能存下點兒錢的。一年後,省城開「兩會」,賓館裡住滿了「兩會」代表。代表中有一位是離休的副省長,覺得她服務周到,善解人意,「兩會」結束時便將她領回家去,於是呢她一搖身就變成了副省長家的「阿姨」。 副省長的老伴死了,兒女又都在國外,照顧好副省長也就是盡了「阿姨」的職了。他兒女們從國外回來探望他,見父親被照顧得白白胖胖的,整天樂樂呵呵的,對她感激得不得了,都說父親太有福氣了,由你這麼好的「阿姨」照顧他老人家,我們在國外太省心了!那一兒一女的感激可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還大方地送給她種種從國外帶回的東西。做女兒的,甚至將項鍊都從脖子上取下戴在她脖子上了。他們離開中國前,還交給了她一個存摺,其上以她的名字存上了一千元錢。90年代初,一千元那是一個大數目啊!農村的新媳婦也是不負眾望的,正所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情義無價。兩年後做父親的患了癌症,當「阿姨」的更加服侍得無微不至。他臨終前親筆修書一封,將她介紹到了自己在北京的老首長家。而她替他的兒女盡了最後的孝心,守在病床前直至他撒手人寰。他那一兒一女,只不過回國參加了他的追悼會。之後她告別了省城,去了北京,至今已十六七年矣…… 「我那口子,譜大了。不是她自己喜歡擺譜,再怎麼論,也只不過是一位老革命家裡的阿姨,自己想擺譜,那也擺不起來呀是不是?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可每次回來探親,低調都低不成的。真是那樣!一出省城機場,有人舉牌子接在那兒了,往往還是兩個人,一個開車的,一個護送的。哪方面出的車她都不知道,也從不問。小車一開到縣裡,縣裡也早有人和車候著了。像交貨似的,交接了,她再坐縣裡的車回家……」 王福至講到此處,收住話頭,喝口茶,笑問:「那待遇可以吧?」 陶姮和丈夫一齊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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