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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陶姮認為他說的有道理,點點頭。靈機一動,忽然問:「要是依靠組織呢?那是不是顯得我們更鄭重一些呢?」

  王福至直眨巴眼睛,看去完全不明白陶姮的話。

  陶姮解釋道:「尚仁村那麼大個村子,肯定還有黨支部吧?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對於你辦事的認真態度也有好感。但如果通過黨支部,你說的那些事,是不是會更順利點兒?」

  王福至打鼻孔裡嗤出了一聲,大不以為然地說:「黨支部當然還是有的囉!人家支書家自己辦起了茶葉加工廠,買了輛小車,整天忙碌自家的事,哪兒有精力管你這種事?六七個黨員都分散在全國各地打工呢!我們這村也如此。村村的情況都差不多。就你那事還想依靠黨的組織?虧你能尋思得出來!」

  王福至說完他的話,又嗤了一聲。他的話,尤其一頭一尾的兩次嗤聲,令陶姮甚覺尷尬。

  沃克及時替妻子搭臺階,表情也頗莊嚴地問:「要是依靠你,你收多少服務費?」

  王福至掏心掏肺地說:「我為的不是錢,是一份兒成就感!辦成了,你們看著給。辦不成,一分不要!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保證——你們如果依靠我,肯定比你們依靠組織順利得多,省心得多!再者說了,我也是有二十來年黨齡的黨員,依靠我也差不多就等於依靠黨嘛!實話實說,黨的種種教育,十之七八我都忘了!但共產黨員最講『認真』二字,我王福至是直到今天也牢記不忘的。這麼著,交給我辦還是不交給我辦,你倆商量商量,半點鐘後給我個回話!」

  他言罷起身,走到院子裡去煞有介事地掃起院子來。

  陶姮愣了片刻,扭頭問丈夫:「你的感覺呢?」

  沃克說:「我心裡的疙瘩松了一點兒,但還是沒有完全解開。他們一句承認他們偏聽偏信的道歉話都沒說,和我的希望差距太大了!」

  陶姮白他一眼,挖苦地說:「你那件事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別忘了你現在是在中國。我問的是我的事。」

  沃克也不無挖苦意味地說:「我自己的事我都做不了主,一切聽你的,你那件事更得你說了算了。你怎麼決定我都沒意見。」

  「你這話等於我白問了。」

  陶姮不滿地撇下一句,起身走到院子裡去了。王福至看見她,拄著掃把,很失望地說:「還不到半點鐘,這麼快就決定了?」

  顯然,他以為將要聽到的是否定他的話。

  陶姮說:「我們誰也不依靠,就依靠你了。」

  「這就對了嘛!」王福至頓時眉開眼笑,緊接著又說:「進屋,喝茶去!」

  陶姮和丈夫都不餓,倒也樂得陪著王福至喝茶。王福至高興,話更加多。而且一再將存在自己手機上的某些「段子」傳到夫婦二人的手機上,便也一再令他倆看得笑將起來。陶姮說太想不到了,連農民也受中國手機段子文化的影響了!王福至說我不是不一樣的中國農民嘛!沃克就問他:你覺得自己和其他中國農民有什麼不一樣?王福至驕傲地回答他是一個「與時俱進」的農民。用城裡人的話說,也是一個「智慧型」的農民。他說他每月出一百元錢,向鎮中學的一名窮困高中生買十條最新流行的短信,紅色的、黃色的、淺黃色的、五顏六色的,什麼顏色的都行,然後由他自己經過篩選,分成「精品」「極品」兩類,再發給鎮派出所的所長、副所長們……

  陶姮吃了一驚,說那你一年花在這方面的錢不就一千多元了嗎?!

  他說,是啊是啊,那點兒錢,該花就得花。

  陶姮和丈夫聽得瞠目結舌,二人互視一眼,沃克忍不住問:可你為什麼非要把一千多元花在那方面呢?覺得值嗎?

  王福至說怎麼不值呢?太值了啊!一來,幫了那名窮學生,也是一種慈善行為呀。如果每月白給對方一百元錢,那叫「資助」。現在的孩子自尊心強,人家還未必願意每月接受區區一百元的「資助」呢!而「自由交易」,對人家那孩子,不就有點兒「勤工儉學」的色彩了嗎?他笑盈盈地說,對他自己的好處是,通過轉發那些「極品」的、「精品」的「段子」,加強了他和所長、副所長們的關係。他說自己一個男人,不能只靠小姨子這唯一的紐帶和對方們加強關係,總得建立一種和對方們更直接的關係紐帶啊!說穿警服的那也是人啊,該開心也得有開心的時候啊!現在對他們的警風警紀要求特嚴,再像從前那麼涉足某些娛樂場所風險很大,弄不好會被扒下警服的。所以呢,收到一條有意思的短信,自己看著是個樂子。互相轉發一下,是個共同的樂子……

  「看,比如這條,有意思吧?看最後,所長給我留了這麼一句話——福至老弟,喜歡,謝謝!一條『段子』能使人家說『喜歡』,還說『謝謝』,我這個月的一百元就花得值!別說我一個農民了,就是你們二位,給你們一百元,讓你們去使他說『喜歡』、說『謝謝』,估計你們想到腦仁兒疼也想不出辦法來!人家畢竟科級,讓人家高興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不對?」

  陶姮連說:「對,對。」

  但那條「段子」卻令她很不快,因為是一條醜化大學教授們的黃段子。她看出丈夫的情緒倒沒受什麼影響,一手拿自己的手機,一手拿王福至的手機,挺欣賞地將那條「段子」傳到自己手機上了。

  王福至看出了陶姮的表情有點兒不自然,笑道:「你還在乎啊?你看你丈夫多好,人家就不在乎。你得向人家學習。」

  「他是他,我是我。」

  陶姮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

  「我發給他們的『段子』,總不能是諷刺當官的吧?更不能是作踐他們穿警服的呀,那不都成了政治感情問題?所以呢,一般只發黃的。偶爾呢,也發幾條作踐知識分子和文化人的,後種他們最歡迎。轉發率高。他們也會轉發給他們的朋友包括他們的上級。當然那上級,也不能是比他們大好幾級的官,那顯得下級太放肆了。只能發給比自己大那麼一級半級的上級,還得是不反感自己的。啪,一個『段子』發過去了,那樣的上級看後樂了,不回短信表達表達自己的快樂才怪呢!那不是證明他自己太沒人情味兒也太沒幽默感了嗎?要不就證明他太假正經了唄!誰的上級一開始給誰回短信了,一來二去,不顯山不露水的,不就為良好的上下級關係做了鋪墊嗎?逢年過節的,發個短信給上級請請安、拜拜年,不就也是一件有資格的事了嗎?官場上,哪個甘於落後呀?誰不是比著要把工作做好呢?都幹得不錯,提拔這個,始終沒提拔那個,不是也得看誰和領導的關係走得近便嗎?在從前,誰過年過節登上級領導的家門上級領導挺歡迎,和今天誰給上級領導發個『段子』能使上級領導看了樂一陣子,那是同一種人情世故。從前逢年過節的互相拜年,越拜關係越鐵、圈子越大。現在發手機『段子』也是這樣嘛,越發也越有感情,人際資源的圈子也越大嘛!所長他們通過發『段子』和他們的上級關係越來越良好了,那他們好意思忘了我這個不斷提供給他們『段子』的人嗎?」

  沃克聽王福至說到這兒,忍不住指點著他道:「你,偉大!農民思想家!」還轉臉問陶姮:「他怎麼這麼聰明啊?我太服氣他了!」

  陶姮說:「你別打斷人家,我看他還有更精彩的要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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