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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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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陶姮覺得,他那笑成分挺複雜,除了引以為榮,似乎還有那麼點兒酸。她瞟一眼丈夫,相信丈夫也看出來了。 「你們不要以為我這人的分量,只不過是在些農民眼裡才有斤兩的!縣裡有些官場上的人,那是知道我們這個村有我這麼一個人物的。省裡有些官場上的人肯定也知道。該知道的不知道,有人會告訴他們,使他們知道。倒是我蒙在鼓裡,不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不過即使知道,我也不會因為什麼事去麻煩他們。人要活得有志氣,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證明自己不是一個普通農民。再說,我一向本本分分地做人,自己也攤不上什麼麻煩事。求我的人,也都是農民。他們的事,我啟動一下鎮上的關係,一般也就能替他們擺平了……」 王福至覺得只喝茶不足以助談興了,點著了一支煙。 沃克見他吸的是「中華」,也討了一支吸。 陶姮問:「你經常吸『中華』?」 「那我哪兒吸得起!有時候為別人排憂解難了,別人送一條。有時候所長他們來了,臨走也會扔下幾盒。基本上我已經不必買煙吸買酒喝了。」 王福至笑得很矜持,不酸了。 陶姮又問:「那,你媳婦,她當了十六七年阿姨,還沒當夠?」 王福至沉吟著說:「她倒是跟我講過幾次,說她當夠了。可當夠了也得當下去啊!人家那老革命一家三代,都和她處出感情來了,不肯放她走哇。人家拿她當家庭成員看待了,每月給三千多元錢,能說走一抬腳就走嗎?去年,幫著把八十幾歲的老夫人發送了,估計九十多歲的老革命家也挺不了太久了。再幫著把那老革命家送了終,大約嘛,那時她就該回來陪陪我了。不過也說不準。我覺得她喜歡上北京了,回來也沒法兒再過慣農村生活了。好在她那兒存下了一筆錢,夠我倆後半輩子花用的了。也許呢,她會在縣城買處房,供我倆縣城農村兩邊輪著住住……」 「你倆有孩子嗎?」 陶姮的話問得像一位採訪記者或訪談節目主持人。問完自責地笑了一下,又說:「看我這是怎麼了,什麼都問,真不好。」 沃克也對王福至說:「你別見怪。女人總是特別關心女人的事,孩子在夫妻關係中並不……」 他忽然想到了他們夫妻失去的可愛的女兒,將「重要」二字咽下去了。 陶姮卻分明猜測到了他沒說出口的是兩個什麼字,表情頓時一悒。 王福至卻口吻極友好地說:「問我有沒有孩子怎麼了?那有什麼不可以問的呢!聊天嘛,增進互相的瞭解嘛!你們想啊,我倆長年分居,她還一年到頭住在別人家裡,怎麼能要孩子呢?真有了孩子,誰帶大呀?總而言之,這對我倆可是重大損失!」 陶姮趕緊安慰道:「以你倆現在的年齡,過兩年再要孩子也來得及。」 她問他有沒有孩子時,其實還沒想到他們不幸夭亡的女兒。這會兒想到了,內心悲傷起來。進而想到了自己的病,結果也開始自憐了。 王福至說:「是啊是啊,不過那也得抓緊了。這我倆決定不了,得看那老革命……」 他意識到話說得不得體,掩飾地用煙堵住了嘴。 沃克輕輕一拍桌子,接著舉起那只手,按捺不住地說:「我要求正式發言!」 陶姮和王福至看著他,一時都忍俊不禁。 他又拍一下王福至的肩,大為歎息地說:「你說你媳婦漂亮,漂亮的媳婦你還讓她離你那麼遠!損失的不僅是沒有孩子,還有性!連我都替你遺憾!對這麼嚴肅的問題,你得有所認識!否則你是不可救藥的一個男人!」 陶姮瞪著丈夫說:「你這是發的什麼言!不管什麼話都往外冒,討厭不討厭啊你?」 王福至說:「別限制他。我這兒是個言論自由的地方,讓他一吐為快。」 沃克說:「發言完畢。」 他一口喝下了半杯茶水。 王福至也重重地拍了他的肩一下,大聲說:「還是男人更理解男人的苦處!你說的是我沒好意思說出的話!這十六七年來,我心裡憋屈的正是你說的那事!給,再陪我吸一支……」 於是二人又都吸起了煙。 王福至仰起頭,向空中吐出一縷煙,卻又深思熟慮地說出一番自我安慰的話:「但是呢,有時也得這麼想,在從前,兩地分居的中國人那多了去了,其中有身份的人也不少,國家規定的探親假,一年不才十二天嗎?我那口子每年可是回來多次,每次都住半個多月。現在那些進城打工的農民夫妻,一年也不見得有更多的日子能在一起啊!所以嘛,我也不該太抱怨什麼。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把得失關係看透了,心裡也就平衡了。人在世上,活得心理平衡點兒,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聽來,他的話仿佛是對沃克進行的一次人生觀教育,沃克不停地眨著藍眼睛,被「教育」得一愣一愣的。 陶姮卻很有同感,連說:「對的。對著呢。你能這麼來想,那是正確的。」 話一說完,她又暗自奇怪——怎麼自己在美國生活了三十來年,嫁給一位美國丈夫二十多年,成為美國大學裡的教授也十好幾年了,聽丈夫的話和一個中國農民的話時,認同感還是會更傾向于一個中國農民呢?儘管她對於他那種抱負不以為然,對於他要做現代的「及時雨」宋江的話,也只不過左耳朵聽右耳朵冒,但對於他那些關於人情世故的看法和分析,確實還是有幾分佩服的。一個想要在中國活得如魚得水的中國人,不深諳那些還成?她覺得,比起自己小時候在各個農村見到的那些農民,眼前的王福至終究還是有些可愛之處的。起碼,他不至於一經唆使就抄起鎬來刨弱者的祖墳了,肯定也是不會慫恿別人那麼幹的。他無非想要通過自己的精明和關係網,過上一種好生活,實現一種能使自己獲得成就感的人生價值而已。 陶姮內心交織著以上念頭的同時,竟順嘴問出了一句話:「在對你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情況下,你不會刨別人的祖墳吧?」 王福至正要往煙灰缸裡彈煙灰,結果那只手僵在煙灰缸上方,忘了彈一下了。 沃克也一時目瞪口呆地看著陶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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