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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司機罵一句,跳下車,嘭地將車門一關。賣票的也下了車,司機掏出煙盒,遞給了賣票的一支,賣票的則掏出打火機,二人吸起煙來。

  沃克問:「為什麼沒人按喇叭?」

  陶姮裝沒聽到,將臉朝車窗外一扭。

  其實沃克也不是在問她,更沒希望從她那兒獲得回答。他是在問坐在後排的那個瘦小的男人,認為只有那個瘦小男人才能給他一個令他信服得無話可說的答案。

  那瘦小的男人不但善於察言觀色,也是極善於討好的。他聽出了沃克的話實際上是在問他,欠起身,將頭探過前排座位的靠背,一位素質良好的導遊似的人說:「別急。兩位都別急。再急也沒用。堵著,都按喇叭也還是個堵。該通暢了,自然也就通暢了。生活中,不論碰到什麼情況,都得有足夠的耐心是不是?咱們中國人,從古至今,講的就是這麼一種修煉嘛!」

  他的頭,夾在陶姮與沃克的頭之間。大概他在鎮上的什麼地方喝酒了,口中散發著酒氣和胃氣。兩股不好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更不好聞了。

  陶姮嫌厭地將頭往另一邊偏,同時拉開了那邊的小窗。而沃克則拉開車門下了車。對於他那一米八以上的大個子,這輛破舊肮髒的小麵包車如同囚籠。他一站到地上,便開始前後左右扭動脖子,接著扭腰,掄胳膊踢腿,還做了幾次下蹲運動。之後,他走到司機和賣票的跟前,搭訕著向他倆要煙。在美國,他已經戒煙很長一段時期了,但這會兒,他不但想吸煙,還想喝烈性酒,索性一醉方休。那倆男人,一時表現得誠惶誠恐。

  這個趕緊給他一支煙,那個趕緊將按著的打火機伸向他。廉價且劣質的煙,使沃克吸第一口後被嗆得咳嗽起來,那倆男人就看著他笑。他想將煙扔了,卻又不好意思扔。自從成為陶姮的丈夫,他早已心悅誠服地接受了這麼一種禮貌原則——中國人給你的東西,凡是當著中國人的面兒入了口的,再不好吃、再不好喝、再使你覺得不對頭,那你也得咽下去。如果當著人家的面兒吐了出來,等於扇了人家一個大嘴巴子。而若是你主動向人家討要,人家又挺樂意地給了你的東西,哪怕你一接到手立刻發現原來是對你有害的東西,那也得背著人家的面兒偷偷扔掉。如果當著人家的面兒扔在了地上,遇到性格暴烈的中國人,很可能真扇你一個大嘴巴子。沃克之所以能夠心悅誠服地接受這麼一種禮貌原則,乃因依他想來,絕大多數人類都是很在乎「面子」問題的。

  為了證明自己對那支煙是格外領情的,他又吸了幾小口。煙一入口,立刻吐出,連說:「頂!頂……」

  「頂」是他從中國的互聯網上學到的,也是他近來常喜歡說的一個漢字。他特喜歡「頂」字所包含的多意性,尤其喜歡「那咱們可是一夥的了」那麼一種意思。

  開車的和賣票的,以為他想說的是「沖」,笑過之後,走向前邊看情況去了。沃克趁他倆一轉身趕緊將煙扔了,跟在他倆後邊也往前走。

  前邊並沒發生車禍,是幾名農民臉但穿工作服的漢子在伐路邊的大樹。已經伐倒了十幾棵,正是那十幾棵倒在路上的大樹,使交通完全堵塞住了。有幾個漢子還在伐,另幾名漢子,手持大斧或小鋸,處理倒樹的枝枝丫丫。而從各種車上下來的男女老少,則圍著看。有的抱著孩子看,有的背著背簍看,有的吸著煙嗑著瓜子看,有的相互勾肩搭背地看……如同都是在圍觀江湖人「耍把式」。

  沃克通過與多個圍觀者交談,才明白那些伐樹的漢子是公路養護隊的。他們要將被伐倒的大樹鋸成段,然後賣了。因為單位已經欠他們三個多月的工資了,而單位是將他們的工資「暫借」去為領導買車買房了。

  「好不容易長這麼粗這麼高的樹,說伐倒就給伐倒了,太可惜啦!怎麼沒人管管?」

  「以後這一段路可就一點兒陰涼也沒有了!」

  「聽他們說,他們負責給栽上小樹。」

  「沒有十幾年,小樹能長到那麼粗那麼高嗎?」

  「不給發工資咋辦?事情逼在我頭上,也那麼幹!」

  「是啊,逼的嘛!」

  「扣發員工工資是違反勞動法的,可以告他們的領導嘛!」

  「聽他們講,法院的人跟他們談了,說案件太多,一年半以後才能輪到審理他們的起訴……」

  「那也最好夜裡伐嘛!把這麼多車堵了一路,不合適!」

  「夜裡伐那不成偷偷摸摸的了嗎?人家是明人不做暗事,偏要在光天化日這麼幹!而且偏要選今天這麼個大集日來幹!我要是他們,那也這麼個幹法!不幹則已,幹就得幹出一番大響動來!」

  圍觀者們,尤其圍觀者中的男人們,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三三兩兩站一起,介紹情況,交流看法,議論紛紛。不高興的固然有之,多數卻表達著莫大的理解和同情。

  突然,不知哪一輛車的收音機裡,傳出了吼唱之聲:

  大河向東流,

  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說走咱就走,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圍觀的男人們,似乎聽到了暗號,轉眼間幾乎全都回到了各自的車內。而沃克站在各種車輛之間,大為困惑。明明道路還在堵著,這些個中國男人忽然一下子都回到自己開的車裡幹什麼去呢?

  他攔住一個男人問:「又,發生,什麼情況了?」

  那男人學他的語調笑道:「一休哥,休息,休息一會兒!」

  而在沃克和陶姮坐的那輛麵包車裡,與豬崽同在的瘦小男人緊緊抓住機遇,在「大河」尚未開始「向東流」那會兒工夫裡,他對陶姮進行了一步步的遊說。他先問她要到風雷村去還什麼心願,這使敏感的陶姮暗自一驚。

  她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要去還心願?」

  他一笑,慢條斯理地說:「聽你口音,看你樣子,根本就不是從那個村走出去的人。風雷村現在又叫尚仁村了,這二三十年來,雖說也走出去了些混成人物的人,但地位最高的也不過就是有在北京當上什麼處長的,有在省城當上什麼副局長的,有做茶葉生意做出了點兒名堂的,卻沒有能在美國的大學裡當教授的……」

  陶姮又暗自一驚,不由得再問:「你怎麼知道我在美國的大學裡當教授?」

  他也又一笑,賣關子地說:「你就當我能掐會算吧!我不但知道你是教授,還知道你的美國先生也是教授。你倆到尚仁村去,要解決些和當年尚仁村中學的陶老師有關的事對不對?」

  陶姮不禁扭頭瞪著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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