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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跟您開玩笑呢,我既不能掐,也不會算,才不信那套。當真人不說假話,我小姨子在鎮上的派出所當警察,中午我去她那兒吃的飯,你先生的事是她講給我聽的……」

  「那是一個卑鄙的圈套!」

  陶姮又火了。她當然相信自己的丈夫肯定是清白無辜的。正因為相信這一點,心裡的一股火才不知該向誰去發洩。

  「是啊是啊,那當然是個圈套。可既然把您先生給套住了,那就得把假戲唱到底啊!要不,豈不白下套兒了?」

  陶姮不禁第二次扭頭瞪著他,又說不出話來。不是由於吃驚,而是被他那種和稀泥的話給氣得。

  「您也別這麼瞪著我。我這人實誠,有什麼說什麼。既然你倆有願要還,就得有個住處是不?我家住的村離尚仁村不遠,才三里多地。希望你倆賞我個臉,能成為我家的貴客。我家去年蓋起的新樓,保證讓你倆住得處處方便。錢方面嘛,絕不會多收你們的……」

  他說得還是那麼的慢條斯理。

  「休想!」

  陶姮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你也別偏不。又不是我設的圈套,你犯不著對我氣呼呼的嘛!小願即還,中願必還,大願近還。這是民間的講究。你倆從美國回到中國來還願,那肯定是大願了。到什麼地方去還大願,不能直奔那個地方去,更不能願還沒還成呢,倒先在那地方住下了。那不吉利,民間認為大不吉利。再者說了,你倆在尚仁村無親無故的,進了村往誰家去呢?……」

  陶姮不瞪著他,將頭回正了。他那番關於吉利不吉利的話,竟多少對她起到了一些心理影響。她和丈夫起先打算,一到尚仁村,先打聽陶老師家住哪兒,應該直奔而去。不管陶老師家的居住條件怎樣,都應該首選住陶老師家,以證心誠。如果陶老師壽短,已不在世了,那就住在陶老師的兒女家或親戚家。她認為只有這樣,才算心誠。現在看來,也許自己和丈夫都想得太天真了——萬一不論是陶老師,還是陶老師的兒女或親戚,一確信面前站的是她陶姮,結果如同仇人相見,咬牙切齒呢?

  瘦小的男人又說:「我還是要強調剛才的話,大願近還,要不真不吉利。我住那個村正應了一個『近』字,這你得當成是咱們的一種緣分才對。要是往別處想,可就把我想歪了。我是誠心誠意的。就算也有所圖吧,除了圖能收你們夫婦一點兒錢,那還能圖什麼呢?」

  這倒是一句實話,陶姮開始這麼想了。

  「我小姨子是鎮上的警察,你倆住我家,有我小姨子罩著,不是許多事都會順利點兒嘛,那少操多少心啊!」

  陶姮不由得說:「我考慮考慮。」

  「如果你倆真住我家,我爭取讓我小姨子辦辦,也許能替你把那一千元要回來,那不等於替你先生刷洗清白恢復名譽了嗎?」

  「你貴姓?」

  陶姮第三次回頭看他。簡直就不能不回頭,像被一雙手扭了她的頭一下似的。目光裡沒有了排斥,語調也和氣了。

  「免貴姓王。」

  那男人說著,一隻手同時掏兜,掏出一張名片,恭恭敬敬雙手相遞。陶姮接過,低頭一看,中間三個醒目的黑字印的是他的名字「王福至」。再細看上方的一行小字,原來是「你的願望我幫你實現」。

  「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上邊不是寫著嘛。誰碰到了什麼難事,幫誰打聽打聽情況,疏通疏通門路,聯繫聯繫主事的人,費費嘴,跑跑腿,說情轉禮,多少收點兒服務費,也就這麼點兒能耐。不過呢,真為一些人擺平過幾件頭疼窩心的事。怎麼樣?一言為定?」

  陶姮看著他,猶豫。

  「你可別猶豫。你那一千元錢不是那麼好往回要的。轉眼我沒耐心了,你後悔也晚了!」

  他的話居然說得嚴肅起來。

  陶姮點了一下頭。像有人按著她的頭,簡直就不能不點一下似的。

  此刻,外邊的吼唱忽然響成了一片,歌詞也變成了「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那些回到了自己汽車裡的男人,將各自車裡的收音機全都調准在一個頻道,並且全都開到了最大音量。幾十輛汽車裡傳出的歌聲,形成轟轟烈烈的同一首歌,如同是在為幾名砍樹的漢子鼓足幹勁兒。

  這輛麵包車的兩個主人回到了車上,沃克緊跟在他倆後邊上了車。司機一上車,也開了收音機,也調頻道。

  賣票的沖他喊:「別找台了!找到了也該唱完了!」

  司機也喊著說:「跟上一句也好!」——並且自己敞開嗓子唱了一句:「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沃克問王福至:「怎麼回事?為什麼都挺高興的?」

  王福至大聲說:「中國人現在可愛唱歌了,一聽就想跟著唱!一唱就高興!中國人與時俱進啦!」

  「他們砍那些樹,我心疼!造成了這麼久的堵塞,我不高興!」——沃克皺起了眉。

  賣票的大聲插了一句:「車上說說行啊,在下邊可別亂說,小心挨揍!」

  在一片「嘿呀咿兒呀」的吼唱聲中,麵包車上四個男人的話都得喊著說。陶姮的腦仁兒都被吵疼了,捂上了雙耳。

  「親愛的聽眾朋友,這一期『我最喜愛的歌曲節目』到此結束了,咱們又該說再見了……」

  甜潤的女廣播員的聲音,由幾十輛汽車的收音機以最大音量播出,如同觀音菩薩從天穹向下界說出的話,儘管聽來還是甜潤的,但卻具有迴響於天地之間的共鳴似的。

  接下來,那一段嚴重堵塞的公路又安靜了。一些個男人們,又都離開了他們的汽車,一個個穿行於汽車與汽車之間,迂回地又朝前方聚集。

  忽然,他們全都朝前方跑。

  「出事了!」——賣票的跳下了車。

  「不出事才怪!」——司機也跳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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