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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大概……是我一時大意,把他們九名同學的學費弄丟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副校長,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寧願補上那五十多元錢,下個月就開始從我的工資裡扣好了……」

  而副校長卻哧了一聲,不置可否地說:「先談到這兒吧。」

  說完起身便走。

  坐在椅子上的陶老師呆如石人……

  隔日,第一節課的鈴聲響過了許久,老師才進入陶姮那個班的教室。但不是應該給他們上那一節語文課的陶老師,而是別的班的一位班主任,身後緊跟著副校長。

  副校長宣佈:陶老師已經沒有資格再當一位老師了,從即日起,由別的班的那位班主任暫時代理這個班的班主任。

  那一節課的紀律空前地好,連平日裡慣於搞笑搗蛋的學生,也皆坐得端端正正。幾乎每一個同學,似乎都是在屏息斂氣地聽課。又似乎是被施了定身法,靈魂集體出竅,遊蕩向四面八方去了……

  放學時,一輛從縣裡開來的警車停在校門口,垂頭耷拉腦的陶老師,被兩名公安人員押上了警車。

  許多同學目睹了那一幕,陶姮也看見了。

  據說,陶老師哀求在他被押上警車之前,不要給他戴手銬;兩名公安人員沒理他的哀求……

  在一個案件涉及一筆去向不明的錢的情況之下,主要當事人如果承認是被自己丟失了,表示願意從自己的工資裡扣,那其實也就等於承認是被他貪污了。

  當年,結果必定會是那樣。

  那五十多元錢並沒從陶老師的工資裡扣。他既已從一位老師變成了一個貪污犯,也就同時失去了當老師的那一份工資。五十多元錢,比他此前每月的工資還多二十元。五十多元錢,於是成了他家以後欠學校的債務。他家還有四口人:老母親,是社員的妻子,一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和才五歲的女兒……

  那天,陶姮回到家裡沒吃午飯。晚上父母回到家裡時,見她躺在床上。她說她有點兒不舒服;父母以為她來例假了,既沒多問,也沒勉強她吃晚飯。

  夜裡,她咬住被角,無聲地哭,淚水濕透了枕頭……

  幾天後,代理班主任與她鄭重其事地談了一次話,嚴嚴肅肅地對她說,校「革命委員會」經開會研究,已內定她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了,希望她以後在各方面都努力爭取表現得突出一些,尤其在政治方面要有突出的表現。絕不可錯過機會,辜負培養……

  從此,她成為班級裡乃至學校裡一名很忙的學生了。她開始被通知參加各種政治思想學習班了,也開始被要求寫大批判稿,在各種大批判會上發言了。她寫的大批判稿,代理班主任替她一稿兩稿地改不說,校「革委會」的頭頭們還要互相傳閱,各自勾改一番才能定稿。以至於連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登臺所念的究竟算是誰寫的批判稿。

  整個9月份,學校似乎不是學校了。三天兩頭地開批判大會,批林批孔、批宋江、批「幕後那個最大的走資派」、批「隱蔽在地下的翻案集團」……究竟批的是誰們,全校沒有一名學生能說明白。陶姮也不明白。由於根本不明白,反而全沒了半點兒有可能傷害到某個具體的、活在當世的人的心理障礙。寫那類批判稿,她只當是在被迫練字;而登臺讀那類批判稿,她只當是在當眾「開嗓子」。「開嗓子」是村裡的一種普遍說法,即可著嗓子喊,據言對少男少女們的成長是有益的。否則,少男少女們變聲以後,男的也許會是公鴨嗓,女的說起話來則永遠的細聲細氣。那樣的大姑娘,一旦做了媳婦,豈不是要受婆家人的欺負?故,誰家的少男少女大哭大鬧、大喊大叫時,父母和鄰人們是不理不睬的,只當那也是在「開嗓子」。

  是的,陶姮每在臺上激昂慷慨地大聲讀那類批判稿,並且一次次帶頭振臂高呼口號時,只當自己是在「開嗓子」而已。

  於是她聽到些誇獎話了。當面聽到的誇獎話全是同學口中說出的,而老師們口中說出的誇獎話,則全是同學們轉述給她聽的。

  她對那些轉述半信半疑。

  然而確實的,她的嗓音變得響亮了。她漸漸習慣於將一篇批判稿大聲讀得驚神泣鬼了,有一定經驗了,知道應該將哪些句子讀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了。

  那是人心躁動不安的日子。幾乎每一個人的心都在躁動之中加深著不安,如同動物本能地預感到將要發生大地震。似乎一切革命歌曲都失去了鼓舞的作用和影響,最後經常響徹校園的只是同一首歌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歌詞僅僅一句,不比歌名多一個字,也不比歌名少一個字。

  陶姮最聽不得的誇獎話是——「有老師說你的才能將來一定會超過陶老師!」

  每次聽到同學轉述那樣的誇獎話,陶老師雙手被手銬銬著,並且被推搡著經過校園的情形立刻像電影片斷一般浮現在她眼前。那時她即使高興著,也會頓時高興不起來了。

  十四歲的這一個少女,內心裡開始迷信因果報應。獨自一人時,往往會想到「天譴」二字。這兩個字是她從母親口中聽說的。母親在家裡詛咒那些不把她當人對待的傢伙時,就說他們遲早會遭「天譴」。

  「天譴」二字每每使陶姮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懼。

  雖然,由於她差不多快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典型了,父母竟也沾光,有時候有點兒被當人看待了,但這也抵消不了她內心深處的那一種恐懼。

  「十一」照例放了三天假。

  以前和她暗中要好的同學中,只有那名寫了文字證言的男生來找她玩過。另外幾名同學,因為她有點兒像是學校裡的「紅人」了,覺得他們的同情和保護對她有些多餘了,一個又一個主動疏遠她了。而那名男生叫李辰剛——正是他後來追求過陶姮。

  這使她很傷心。也很無奈。

  李辰剛將她引到了河邊,兩人之間保持距離地呆坐了一會兒,誰也不敢看誰。

  終於,她聽到他小聲說:「我永遠也不會出賣你的!」

  她緩緩抬起頭,鼓足勇氣望向他;他卻已經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到了10月中旬,某日從省城開來一輛小汽車,將陶姮一家接走了。

  直至那時,她才覺得,恐懼將離自己遠了。但「天譴」二字,卻似乎仍黏著她。

  在省城,他們一家三口被臨時安排在招待所裡。每天都有人來看她的父母,那時她便躲出房間去。

  兩天以後的一個晚上,父母一塊兒從外回來。顯然都喝了不少酒,半醉不醉的。

  母親說:「女兒,『四人幫』粉碎了!」

  她疑惑地望著母親,不明白什麼「四人幫」不「四人幫」的,頭一次聽說。

  父親說:「『文化大革命』結束了。以後,咱們一家可以過正常生活了。」

  她愣了片刻,小聲問:「不必再回風雷村接受改造了?」

  父親說:「不必了。」

  母親說:「真的!」

  十四歲的少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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