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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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你還知道今年是1976年,虧你還知道『文革』已經進行十年多了!同志,政治鬥爭更激烈了!各條戰線都更需要政治典型了!我看陶姮就是一個值得樹立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要是連她都成了那樣的典型,那就等於為『文革』立了一大功!你們要儘快將陶姮樹立成那樣的典型!誰有什麼異議,就說是縣教育局的指示!」 副校長諾諾連聲地聽了一通訓後,跟隨在縣教育局幹部身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這使陶姮未免奇怪,不明白副校長為什麼回望她的家門。然而縣教育局那位幹部的話,對於她如同服下了一顆藥效極快又極強的定心丸。她暗想:看來事情往下的發展對我更加有利了。 這十四歲的少女,從那一天開始善於審時度勢了。 她剛從門口退開,母親首先走到了她跟前,心有餘悸地問:「女兒,告訴媽實話,你究竟在學校闖了什麼禍?」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媽,我發誓,我絕對沒做任何招惹他們到家裡來搜查的事。」 她竟能把話說得很令人安慰。 「那他們為什麼來?」 「不是快過『十一』了嘛,也許是按照要求,例行公事唄。」 父親也走到了她跟前,狐疑地問:「你在門口站那麼久幹什麼?」 她說:「他們站在不遠的地方說話,我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父親走到門前,彎下腰,也將臉貼在門縫朝外望了一眼,轉身又問:「聽到了?」 她點一下頭。 「說了些什麼?」 「他們說,應該把我樹立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 父親就又走到她跟前,一下子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好像馬上有人要來將她從家裡拖走似的,頓時流下淚來,無奈而悲愴地說:「她媽,他們這是要從感情上和咱們爭奪女兒啊,那咱們怎麼爭得過呢……」 結果母親低聲哭了。 而她發誓般地說:「爸,媽,你們都放心好了,我永遠是愛你們的女兒。不管是誰,哪怕他說得天花亂墜,也休想從感情上把我和你們分開。」 她從父親懷裡掙脫了,走到床那兒去,往柳條箱裡收拾東西。 父母對視一眼,隨即一齊望著她,都吃驚他們十四歲的女兒口中,怎麼一下子說出了大人話?而且說得不動聲色。 正是從那一天起,十四歲的陶姮,與她的少女時期告別了,如同在思想上破瓜。 副校長回頭望她的家門自然是有原因的。那位副校長與陶老師長期不和。他出身比陶老師好,卻不如陶老師那麼有才。確切地說,陶老師那種揮筆成章寫大字報的能力,是他這輩子也難以具有的。有才的人,總是難免被嫉妒的。嫉妒陶老師的老師不少,那位副校長是嫉妒得最公然也最厲害的一個。其實陶老師也不值得多麼嫉妒,因為對陶老師的政治原則是早已內定了的,即「只可利用,不可重用」。 但是在當年,許多有這樣的才能或那樣的才能的人,不敢癡心妄想被重用,只不過希望被偶爾利用一下,那也是沒有資格的。縣裡有次派人到學校考察幹部,對那位副校長的結論中竟有這麼一句:「政治上是位可靠的好同志,遺憾的是能力不足。如果有陶老師一半的才華,那也可以繼續培養提拔。」這一結論的意思明擺著是,認為他沒有繼續培養提拔的前途了。也許人家並沒有這麼絕對的意思,而且也不是白紙黑字的正式結論。但那話一傳到他耳中,簡直要把他氣瘋了。從此以後,他對陶老師不僅心懷嫉妒,而且滋生恨意了。偏偏,少了五十多元學費的事,由他來負責處理。由他一處理,上升為案件的性質了。而既然連縣教育局的幹部都認為陶姮這名學生不可能昧了那五十多元錢,結論也就只有一種了。想不到竟有由他來給陶老師做結論的這一天,他高興得都想唱歌。 他還是找了三名學生來瞭解情況。那三名學生竟是陶老師一一點出的。這對於陶老師就又很不幸了,因為他們都是與陶姮暗中要好的學生。他們似乎從副校長的詢問中品咂出這麼一種意思——事情基本上已經搞清楚了,陶姮一方是沒問題的,但仍需有旁證才能下結論。這三名學生的學費也在那五十多元之中,他們當然希望早點兒下結論。 一名學生說:「我雖然沒親眼看見,但我和陶姮一塊兒往學校走時,聽她說過那一天要把我們的學費給陶老師。」 另一名學生說:「我也聽她那麼說了。而且,在學校門口是陶姮主動叫住陶老師的。她一隻手一邊還往書包裡伸,我想她就是要掏出那五十幾元錢來……」 前兩名學生是女生,第三名學生是男生。 那男生說:「陶姮叫住陶老師後,他倆先進校門了。但是我等了陶姮一會兒,我親眼看到陶姮從書包裡掏出了用手絹包著的錢,並且一遞一接地交給了陶老師。我願意把我親眼看到的事實寫成證言……」 之後,那位副校長自然就該找陶老師談話了。那是一場就兩個人的談話,氣氛嚴肅得接近嚴峻,陶老師顯出忐忑不安的表情來。 「陶老師,那麼,只得請你看看這個囉!」 陶老師看過那名男生寫的證言,臉上就淌下汗來了。 他說:「這……或者……也許真的是……可我確實不記得……那,我會把錢放哪兒了呢?」 「是啊,你把錢放哪兒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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