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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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問:「你為什麼罵人家?」 她說:「我才不願幫他!」 「那你還說盡力而為?」 「我不得不那麼說!大學時期他追求過我,我倆談了一年多的戀愛,不那麼說你讓我怎麼說?」 「就是那個出賣了你的人?」 「不錯。是他!」 「你本來完全可以拒絕的。」 「我不願讓他猜到他的所作所為我已經知道了。」 「那你不是……使自己陷入了虛偽的境地?」 「那又怎麼樣?說了盡力而為我也可以不為!」 「可虛偽,總是不好的吧?」 「人有時候那就不能不虛偽一下!」 「你們中國人不是主張『君子坦蕩蕩』嗎?」 「可我現在已經是美國人了!」 「聽你這話的意思,是美國使你變得虛偽囉?」 「美國就是專使人變成君子的君子國了嗎?你們美國人就沒有虛偽的時候了嗎?」 「咱們美國!」——沃克有點兒生氣了。 「那你也應該說咱們中國!」——陶姮提高了嗓門兒。 因為丈夫比自己大八歲,因為他看去比實際年齡老;也因為自己雖然也已經四十八歲了,但形象好,皮膚好,臉上幾乎仍沒皺紋,所以在他們夫妻之間,在她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她往往會顯得有那麼點兒霸氣。當然,說到底,是他將她慣的。自從結為夫妻以後,大她八歲的美國佬是那麼地樂於處處讓著她。自從他開始禿頂了,則不但處處讓著她,而且更加慣著她那種特權性質的霸氣了。 丈夫那一天晚上似乎要認認真真地和她抬一次杠,他故意板著臉說:「我不能那麼說。我那麼說不符合事實,因為我從來不曾是過中國人。」 「但你是中國的女婿!」 丈夫也被噎得直眨巴眼睛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說!你已經是中國的女婿了,中國還不是咱們的中國嗎?」——陶姮得理不讓人,不躺著了,在床上盤腿一坐,一副不爭出個誰是誰非絕不罷休的樣子。 丈夫只得聳聳肩,苦笑著嘟囔:「我從來也沒敢把自己當成中國的姑爺,我認為我只不過是你爸媽的姑爺。人貴有自知之明,不可以得寸進尺。」 「姑爺」二字,使陶姮撲哧笑了。 她一笑,丈夫便將她拖倒,拽入被窩,摟在了懷裡。 他又說:「我們好久沒抬杠了。」 她說:「是啊。」 他接著說:「其實兩口子之間抬杠玩兒,挺來勁兒的,也挺過癮的是不是?」 她就什麼也不再說,吻了他一下,背過身去。沃克喜歡從她身後摟著她睡。她也早已習慣了被丈夫那麼摟著睡,覺得很舒服。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妻,雖然結婚已經二十多年了,可謂老夫老妻也,但那份相互間的恩愛卻一如當年。性生活也一如當年那麼有質量,仍能令彼此獲得心滿意足的享受。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女兒在三歲時患病夭折,都不覺得生活有什麼遺憾。經那一次打擊之後,他們決定不再要孩子了。可是近來,丈夫卻時而談起有一個孩子的好處…… 陶姮歎了口氣。 丈夫便開始愛撫她,他以為她又想起他們的女兒了。 她心裡想的竟不是女兒,低聲問:「親愛的,你覺得會不會是另一種情況?」 他困惑地反問:「什麼事?」 她尋思著說:「就是我被出賣了那一件事。」 他不得不又問:「哪一種情況?」 「如果出賣我的不是李辰剛呢?恰恰相反,是當年在大學時期和我最要好的喬雅娟呢?比如她自己出於往上爬的目的,於是抓住一個機會想要在政治上有所表現,結果就做了那種可惡的事。明明是她幹的,卻又怕別人猜到了是她,先告訴我,就主動給我打電話,把她自己幹的卑鄙勾當說成是別人幹的?……」 丈夫沉默片刻,在她肩頭輕輕吻了一下,之後溫柔地說:「睡吧,別想那件破事了。」 一個外國男人娶了一位中國妻子,並且與之恩恩愛愛地生活了二十餘年的話,附帶的好處是,他說起中國話來和一個中國人那就毫無區別了,甚至連語調也會變得有地地道道的中國味兒了——起碼有地地道道的中國老婆味兒。 她卻又向丈夫轉過身去,固執地說:「不,我要聽聽你的看法。否則我心裡會總尋思那件事,想睡也睡不著。」 「非要聽聽我的看法不可?」 「對。非要聽。」 「可你剛才還說,在大學時期喬雅娟和你最要好。我記得你對我提起過她多次,曾經形容她是你大學時期的死黨。」 「事實正是那樣。」 「後來她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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