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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以前她可不夠聰明。有次她回國後,幾名大學同學聚在一起,交談甚歡的情況下,也有人問了如上這麼一句話,而她當時的回答卻是:「我覺得還是美國好一些。否則我也不會加入美國國籍,嫁給一個美國男人,在美國長久定居下去啊!」

  她那些同學,皆非庸常之輩。有的做了教授、院長;有的仕途得意,當上了副局長、局長;差點兒的一個,也當上了「建委」的處長。還有的經商了,開上了寶馬、奔馳、奧迪什麼的好車。總而言之,當年大學中文系那幾位關係良好的同學,都已是事業有成的中年人了,而且一個個躊躇滿志,仿佛前途光明遠大。當時她認為,既然都是關係良好的大學同學,沒有必要不實話實說。然而她想錯了,在她回美國之前,打電話逐個聯繫大家,提出想再聚一次時,他們一個個皆找藉口回絕,有人回絕的態度還特冷淡。這使她好生納悶,心想自己肯定是將大家都得罪了。可究竟在什麼情況之下怎麼著就得罪的,她卻反省不出個所以然來。直至回到美國一個多月以後,才從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師的信中嗅出了點兒味。那老師在信中提醒她——某些不該那麼說的話如果那麼說了,有可能給自己造成負面影響。

  陶姮立刻明白,原來是自己說了不該「那麼」說的話,自然也就聯想到了和同學們的那一次聚會。可當時自己究竟說了什麼不該「那麼」說的話,卻還是怎麼回憶也回憶不起來。不久,參加了那次聚會的喬雅娟給她打了一次越洋電話,指名道姓地告訴她,在那次聚會後,是李辰剛出賣了她。他是一名「信息聯絡員」,他把她在聚會場合說的「美國當然比中國好」那一番話,當成具有呈報價值的「信息」向有關方面呈報了;同時還加上了表示氣憤的評論語——「冷嘲熱諷抑中揚美的言論,竟無一人予以反駁,有人還居然表示了贊同……」這麼一來,引起了有關方面的重視,批示曰:「查一查,有人是哪些人。」於是,等於所有參加那一次聚會的人都受牽連了,結果人人撇清,人人自保。畢竟,皆是有強烈上進心的人,做不到滿不在乎。

  「可我並沒冷嘲熱諷地說,如果沒人問我根本不會說那些話是不是?當時我的話說得很誠懇!起碼你是可以做證的吧雅娟?他為什麼要把『冷嘲熱諷』四個字加在我頭上呢?」

  那一天是週六,陶姮做完家務,正和丈夫在花園裡閑悅地飲著上午茶。一個國際長途聽下來,使她的情緒大為激動。

  大學時期曾經要好得如同死黨的喬雅娟在萬里之外的中國勸她:「陶姮啊,你也不要太生氣,而且你還要理解他一點兒。我想,他那麼做,恐怕也是迫不得已……」

  「我實難理解!迫不得已?總不會是因為有人持刀逼著他那麼做的吧?」

  陶姮起身離開小桌,繞到了房舍後邊,她不願丈夫聽到她的話。

  「當然絕不會有什麼人逼他那麼做。我猜他是這麼想的,自己如果不那麼做,萬一有當時在場的另一個人那麼做了,倘若自己被追問到頭上,不是會很被動嘛!他也不過就是出於防一手的心理,變被動為主動。他那人你也是瞭解的,一向謹小慎微。怎麼說他呢,特像契訶夫筆下的『套中人』。何況,你上次回國,不是正趕上中美關係鬧得挺緊張的嘛!非常時期,他的做法確實過分了,但怎麼說也是你應該予以原諒的。啊對了,我還得提醒你一下,以後要在中美關係好了的時候回國來,別偏偏趕上中美關係挺緊張的時候……」

  她沒耐性聽下去,找個藉口,說聲「拜拜」,啪地合上了手機。回到前院,立刻沖丈夫發起火來:「你們美國政府為什麼總和中國政府過不去?!……」

  坐在椅子上的丈夫放下報紙,定睛看了她片刻,慢條斯理地說:「姮,別忘了你早已經加入美國國籍了!你和我一樣,都是美國公民。」

  平平淡淡的兩句話,噎得陶姮一愣一愣的。

  丈夫又表情嚴肅地說:「我再強調一次,我不懂政治。而且也不喜歡和自己的妻子討論政治。尤其不喜歡和妻子討論中美關係的是是非非……」

  他一說完,起身進到屋裡去了。

  陶姮被晾在那兒,久久發呆。

  其實她對政治也不感興趣。她一向認為政治完全是政治家們的事。而即使對於老牌政治家們,政治有時也難免會是一種非凡的痛苦。因為如果缺乏謀略,幾乎就沒有什麼所謂政治的能力可言。但卻進一步認為,深諳謀略肯定會使人變得不怎麼可愛。儘管如此,她仍特別關注中美關係今天怎樣了明天怎樣了,還一向要求自己充當促進中美關係健康有益地發展的民間使者。凡是這類民間活動,她都積極參與。至於丈夫對中國的良好態度,那更是不容懷疑。當初他們準備結婚時,她就有言在先:「你如果真愛我,那也必須做一個始終對中國態度友善的人。」——沃克當時說:「在認識你以前,我就是一個對中國態度友善的美國人。我從不與對中國態度不友善的美國人深交。」

  ……

  當天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以後,她將自己心中的煩惱告訴了丈夫。

  丈夫反而這麼勸她:「想開點兒,不要太在意。我們結婚以前,我還受到過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調查呢,他們曾懷疑你是『中國克格勃』派到美國來的。有些人的職業本能使別人不愉快,理解萬歲吧!」

  偏偏那時候,電話響了。她抓起電話一聽,恰是李辰剛打來的。他寒暄了幾句之後,開始向她諮詢他兒子如果到美國留學,怎麼樣才能順利些。

  她呢,則有問必答,告知周詳。

  最後他語調溫柔地問:「陶姮啊,你任教那一所大學也是一所不錯的大學對吧?」

  她說:「是的。」立刻就猜到他下一句要說什麼話了。

  果然,他緊接著說:「那,如果我兒子想進那所大學,你能幫上些忙嗎?」

  「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她回答得有些遲疑。

  對方卻步步緊逼:「有你這句話太好了!那我就決定了,乾脆讓我兒子進你們那所大學!他到了那兒,你還會像關心自己兒子一樣關心他,對不對陶姮?」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順口說出了一個「對」字。

  「陶姮,你回答得這麼痛快,真讓我感動!那,咱們一言為定囉?喂,喂,能聽清楚嗎?」

  「能。」

  「一言為定?」

  「可是我只承諾盡力而為,至於結果如何……」

  「你盡力而為還不就等於板上釘釘了嘛!你在你們那所大學當了十幾年教授,你先生當教授的時間比你還長,有你們兩位教授鼎力相助,我兒子的事再難那還能難到哪兒去呀?我放心了,一百個放心啦!人情後補,等你什麼時候再回國時補……」

  放下電話後,陶姮罵了一句:「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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