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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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氣是難得地好,陶姮女士的心情卻爛透了——丈夫因「流氓行為」被鎮派出所拘押了兩個多小時,最終在她的「強力交涉」下,交了一千元罰款才解除拘押。 「你怎麼可以給錢?!」 丈夫沃克·奧尼爾一獲得自由便對她大光其火;而她一言沒發,甩了丈夫一記耳光。 丈夫一隻手揉著另一隻手的手腕,呆呆地瞪著她,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幾乎要哭了。儘管他外國人特徵鮮明,一隻手卻還是被銬在了派出所的護窗鐵條上——南方的派出所通常是將待審的人銬那兒的。幸而陶姮交涉得及時,否則「待」多久是難說的。 兩千多戶人家的小鎮,傳達暗號似的,迅速就將她丈夫那一件丟人現眼的事傳播了開來。自然,使她也成了一個狼狽的女人。從派出所往旅店走的路上,他倆身後始終跟著些看熱鬧的人,像走在荒野的兩口子後邊緊跟一群狼,一直跟到旅店門口。等他倆出來,他們仍守候未去。又跟著,直跟到他倆上了一輛小麵包車為止…… 只能坐六個人的小麵包車已然超載,他倆在門口是猶豫了一下的。 「上啊上啊,下輛車也會這麼擠的!今天是集日,哪有不擠的車?」 招攬乘客並且賣票的人,一邊說一邊將他倆推上了車。之後,自己便上了車,理所當然地坐在司機旁的空座上。陶姮的老外丈夫,立刻聚焦了全車人的目光,包括一個抱在母親懷中的兩三歲孩子的目光。她先被推上車的,吸入一口污濁的空氣,本能地朝車門轉過身,雙手撐于門上方。尚在車下的沃克,見狀更加猶豫。他張張嘴,分明想要說句什麼,大概想說「那你下來吧」;不待他那話說出口,也被賣票的推上了車。車門一關,車內的空氣更加污濁。沒在集上賣掉雞的一個農婦,將兩隻雙爪捆在一起的公雞帶上了車;而一個四十多歲的精瘦黢黑的小個漢子,膝上則橫著紮口的麻袋,聽裡邊發出的聲音,顯然是一頭小豬。沃克不得不彎曲他那一米八的身體,即使那樣,後腦脖子以及雙肩,還是與車頂緊貼著了。他用屁股頂著車門,雙腳蹬著車門口那一級臺階,為了保持平衡,摟住陶姮的腰。陶姮不太情願,卻無可奈何,因為再沒有一點兒空間能將丈夫推開一些。丈夫的長下巴抵在她的肩部,而她倒寧願和他臉對臉。不論對於她還是丈夫,臉對臉的彆扭也強過那麼樣。 車一開,空氣總算不那麼窒人了。 沃克的唇觸著了她的耳郭,他小聲說:「我沒做那種事。」 「別說了!」——陶姮心裡的火氣騰地又躥上腦門兒,語調聽來就挺嚴厲。 沃克執拗地說:「我明明是上了一個圈套,你怎麼就不肯相信我,而非相信他們不可呢?」 聽來,沃克也有點兒火了。 「我非相信他們了嗎?你暫時閉上嘴行不行啊?!」 陶姮嚷嚷了起來。 一時間,車上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向他倆了,連賣票的人也回過頭來,司機也說「不許再吵啊,看嚇著孩子」,就連麻袋裡那只豬崽也停止了哼哼。 沃克叨咕了一句:「真討厭!」 之後,小麵包車劣質的收音機裡傳出嘶嘶啦啦的歌聲: 越來越好,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再之後,不知是開車的還是賣票的換了頻道,收音機裡又傳出了相聲。於是,車廂裡有人笑了。相聲延續了幾分鐘,車廂裡也就笑聲不斷。至於那段相聲究竟說了些什麼,陶姮的耳朵是一句也沒聽進去的。她只聽到了笑聲,別人的笑聲,對於她不啻火上澆油…… 陶姮當然是一位中國女性,不,應該說曾是一位中國女性;自從二十幾年前嫁給沃克,便是一位美國公民了。目前,她是美國某州立大學的教授,教中國古典詩詞。同時,還是那一州由中國政府開辦的孔子學院的客座教授,每週兩節課。第一節課用英語講,第二節課用漢語講。沃克是同一所大學的教授,教比較文學,熱愛攝影,攝影作品曾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發表過,算得上是一位業餘攝影家了。 以前,只要陶姮想回中國,沃克總是表示樂於伴她同行。他不但愛他的中國妻子,漸漸地也開始愛中國了。每一次準備陪妻子回中國,都顯得有些興奮。六年前,陶姮的父親去世了。四年前,她母親去世了。陶姮的父親曾是一位大學校長,而母親曾是省城的中學校長。父母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他們先後去世,她在國內便沒親人了,故而回國的動念起得不怎麼熱切了。 一種現象相當普遍,不論哪一個國家的人,即使早已成了外國人,對於回到或打算回到原屬國這一件事,習慣上往往還是要說成「回國」的。仿佛對於他或她,原屬國才更是自己的「國」。這與是否喜歡或熱愛後來加入國籍的那一國其實沒什麼必然關係,與是否融入了那一國家的主流社會也沒什麼必然關係。必然的原因只有一個,便是——人性更傾向於維繫住對自己來說最具有母體意味的原屬對象。這乃是人性的自然表現,也差不多是普遍之動物性的自然表現。所以,舉凡一切擁有第二國籍的人,回到或打算回到原屬國,說法上總是那麼的相同。「回國」——說漢語的這麼說,說英語、法語、德語等等語言的也這麼說;全世界差不多都這麼說,發音不同而已。 陶姮是很喜歡美國的,甚至也可以說,她已經戀上了美國這個國家。在她所居住的那一個州那一座城市裡,她和丈夫擁有一幢別墅式住宅,是他們婚後貸款買的。今年,也就是2010年,還清了貸款。在中國,宣傳給許多中國人這麼一種印象,仿佛金融海嘯使美國變成了一隻爛蘋果,大多數美國人都已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了。而事實上,大多數美國人並沒覺得金融海嘯一下子使自己的生活過不下去了,正如許多中國人也並沒這麼覺得。單論房價的話,雖然她才回國一個星期左右,耳濡目染的,使她感到中國的問題比美國嚴重多了。這使她很替中國憂慮。然而以上一切,都不影響她一如既往地熱愛中國。在已經過去的一個星期左右的日子裡,她每每被人問道:「你覺得美國好還是中國好?」——這麼問她的,主要是她當年的同學或老師。 而她每次總是這麼回答:「都好。」 一種有所準備的變聰明了的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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