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
|
|
客觀而論,即使韓鑄不那麼堅持,王文琪也必定還是會被劃為「右派」。即使他替王文琪說好話,結果也不會改變。他說得不錯,如果連王文琪都不是「右派」,那簡直就沒有什麼「右派」了,「反右鬥爭」乾脆也別搞了。 但韓鑄同志並不認為,王文琪一旦成了「右派分子」,他的人生就會是另一番情形。今朝是「右派」了,明朝悔過自新了,摘去帽子,依然可以重新成為黨所信任的人嘛!他認為「反右」只不過就像父母懲罰一下不懂事的兒女。不論站在黨的立場上,還是個人解解氣,他都認為太有必要懲罰一下王文琪了。 王文琪也是這麼想的。便閉門思過,開始寫哪一次都通不過的檢討,承認自己言辭過激。 偏偏那時,福建方面派人來搞韓成貴的外調,王文琪是重點詢問對象。王文琪做夢都想不到,由副縣長而副書記的韓成貴,在福建那邊也成了「右派」。他還以為韓成貴又要進步了、升職了呢。 儘管自己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王文琪還是樂於成人之美。他說韓成貴是大好人啊!怎麼個好法呢,他就講起了當年韓成貴如何教他寫彙報,如何讓他將第一份彙報燒掉了的事。話一禿嚕,連自己和佐藝子之間的事也說了出來…… 結果韓成貴那邊的命運就雪上加霜了。好嘛,當年教王文琪那麼一個軟骨頭的中國人如何隱瞞在日本軍營裡的重要而可恥的經歷,如何欺騙抗日組織,這是性質何等嚴重的問題啊! 韓成貴哪裡能料到王文琪會對搞他外調的人說那些陳年舊事呢?暗暗叫苦,據理力爭,說王文琪當年的骨頭一點兒也不軟。 兩個「右派」,一個說對方是大好人,另一個替對方辯護骨頭之軟硬,工作組的同志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倆是兩個「右派」之間的「惺惺相惜」。 而韓成貴則轉而認為,王文琪是為了自保,所以出賣他以求有功。他心說,王文琪啊王文琪,你何必害我?! 王文琪也由於自己暴露出了可恥的歷史問題,結果不僅已是「右派」,而且還有「漢奸」之嫌了。 韓鑄良心發現,去找他是地委書記的岳父替王文琪做證,說王文琪當年肯定沒有漢奸行為。 岳父反駁他,凡事誰也別那麼肯定。王文琪當年在日本軍營裡的行為,除了他自己清楚,沒第二個人清楚啊!如果不是他自己說走了嘴,誰會知道他竟與一名日本軍妓有那麼一腿呢?你韓鑄並不知道吧?那個韓成貴倒是當年就知道,可是卻教他隱瞞。他後來的表現確實有功,但怎麼能證明就不是他隨機應變的一種狡猾招數呢?現在看來,他一刀砍下了池田的頭,就不能不說是疑點。如果池田被救活了,成了戰犯,留下口供,不就不必懷疑他了?可正是他一刀將池田殺死了呀! 韓鑄被岳父說得啞口無言。 岳父又說,我們是講政策的,實事求是的。目前雖不能就給他戴上「漢奸」的帽子,但此人有重大歷史疑點,這種結論也是沒法不下的吧? 結果王文琪自然當不成校長了。 結果組織不得不出於好意,勸劉夢舲與王文琪離婚。 劉夢舲哭著回到家裡,質問王文琪與佐藝子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文琪只得對妻子細說當年,傾訴自己當年經歷的種種恐懼、屈辱和無奈,也坦率承認自己與佐藝子確有過那麼一件事;並將當年自己的種種想法,耐心地向妻子一番番解釋。 最後他問:「你能理解嗎?」 妻子默默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他又說:「為了你好,我願意離婚。」 但劉夢舲反而更加愛丈夫了。她一向認為他是個特別誠實的人,對他的陳述和解釋句句相信,很為他不平。 所以她態度堅決地說:「可我不願離。」 王文琪勸了她半天,強調種種離婚對她的好處,直至將她勸哭了,大聲嚷嚷起來:「你怎麼就不說說對你有什麼好處?你說你說,對你自己有好處嗎?!」 王文琪愣了,半天說不出話。 結果,連劉夢舲也當不成教師了,與丈夫一起被遣回韓王村,成了「勞改」對象。 韓王村的大多數老人都還健在,他們經常叮囑晚輩,不許欺負王文琪夫妻。他們並沒經受與鄉親們不同的什麼苦難,一如既往地恩愛著。王文琪又充當起了鄉村醫生,不久便被鄉親們視為村裡不可缺少的人物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