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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王文琪五十三歲那年,劉夢舲三十五虛歲了。那一年,「文革」開始。與「文革」時代相比,兩口子變成農民夫婦的十來年,簡直可以說是幸福的。縣城裡的形形色色的紅衛兵、「造反派」們,三天兩頭到村裡來批鬥他們一番,還有時押著他們去各村遊鬥,或將他們押到縣城裡去,召開場面更大聲勢也更大的批鬥會。批來鬥去,夫妻二人漸漸明白,與其說他們是「革命」的敵人,莫如說他們實際上成了「革命者」們的玩物。批鬥他們能使「革命者」們無比娛樂。

  而那種時代是缺少娛樂理由和方式的時代,而人又是多麼需要娛樂的動物,中國人也不例外。成了玩物比是敵人更加可悲。因為批鬥敵人的方式,無非就是戴高帽子、掛大牌子、剃陰陽頭、以墨潑臉、扇耳光、皮帶抽、冬天勒令在嚴寒中凍幾個小時、夏天被迫在大雨中淋,或在烈日下曬;而同時又成為玩物,被淩辱被虐待的方式,則就五花八門、層出不窮了。不論農村還是縣城裡,有些老人死了,還活著的變得明哲保身了。他們也每對王文琪進行揭發,說昧良心的話。他們的行為一受到鼓勵和肯定,漸漸地便不覺得昧良心了。中青年們,都是更需要娛樂的,既娛樂著也等於革命著,幹嗎不快樂地進行呢?至於當年的事實,誰還管那些呢!

  夫妻二人,只有用一個「忍」字相互開導著堅強地活下去。

  韓鑄起先也是挨了批鬥的,但「根紅」,後來被「革委會」結合了。唯恐哪一天再被踢出「革委會」,於是親自組織了一場對王文琪夫妻的批鬥,痛斥到憤慨之際,也扇了王文琪一耳光。王文琪嘴角流血呆呆地看他時,他往下猛按王文琪的頭,同時罵:「給我低下你的狗頭!」接著又小聲說了一個字:「忍。」

  一次,在縣城裡,劉夢舲被一名紅衛兵猛地一推,一頭跌下卡車,昏過去了。王文琪獨自將妻子背回家,第二天,她沒蘇醒。第三天,還沒蘇醒。第四天王文琪明白,妻子成了植物人。

  幸而鄉情始終偷偷地存在,轉成為地下活動,就像當年的抗日是地下活動那樣。這使王文琪得以有較多時間護理不省人事的妻子。他一有空就為妻子進行按摩。起碼,每天睡前的一次全身按摩是幾乎未間斷過的。一次從頭到腳任何部位都進行到的按摩做下來,每每兩個多小時,做得他自己出一身汗。至於白天,頭部、雙手、雙腳、雙耳的按摩,更是隨時見縫插針地進行。他和妻子的兩口之家還是當年他自己住過的那兩間屋,另一間當年修繕過的屋子已塌了。院子也早已又破敗不堪雜草叢生了。許是老天見憐,住在老宅院中使他的妻子能一天天活著。

  因為在院中一個秘密的地方,地下深處埋著幾大壇名貴的中草藥。他也在院子裡種起各類草藥來,將尋常草藥與名貴草藥搭配了,每夜熬成藥汁或藥膏。汁以口哺妻,日數次。膏敷妻各穴,勤換之。並將各種豆子、粗糧細糧自磨成漿;凡能搞到的瓜果蔬菜,亦皆細搗成糊狀,同樣以口哺妻。日久,妻竟可咽下他嚼過的饃了。某日壞人們又來找麻煩,發現藥鍋中有熬過的完整老參,大驚,嚴審從何而來?答曰家傳下來的。問尚有多少?藏於哪裡?答曰再沒有了。壞人們不信,輪番摑其耳光,以致口鼻流血,然其答始終如第一句。壞人們不信,東掘西找,一無所獲,悻悻而去。

  王相信體溫、語言、愛撫之法,亦對恢復植物人知覺起作用。夏日每眠,必執妻手。秋冬則夜夜擁妻而睡,曆春至夏方止。按摩之後,欲睡之前,必愛撫良久,對耳喃喃訴說從前恩愛關係及盼恢復之殷切。至於替妻子擦洗全身,以使潔淨,更是從不懈怠。梳發,剪指甲、趾甲,為慣常之事。那劉夢舲,雖處植物狀態,卻不但一年年活了下去,而且一年比一年頭髮黑亮、皮膚細膩、雙唇紅潤,臉色粉白,容光煥發,宛如被催眠之美婦人。逐漸地,手指腳趾能動,唇角可現微笑,面有小表情。然此一切變化不為他人知。

  某夜睡前,妻在他的愛撫之下,忽然說:「恩愛原來這樣。」

  王大詫,以為幻聽,點燃殘燭,擎舉照視,見妻雙目睜開矣,黑白分明如從前,眸子晶亮。

  問:「方才是你說話?」

  妻點下頦作答。

  問:「別怕,我不是壞人,是你丈夫,你可記得嗎?」

  妻又說:「不必解釋。你夜夜此時在我耳旁絮語,使我憶起咱們是夫妻。」

  王置燭床頭,緊抱妻子,喜極而泣。

  幾天後,北京逮捕了「四人幫」。

  又幾天後,有村人發現劉夢舲在院子裡走動,誤以為王行男女私通之事,謠言頓起。王聽到,請大家來見妻子,謠言止而眾人異為奇事。那一年,王文琪六十三歲了,頭髮蓬亂,久未刮臉,滿臉半黑半白硬胡茬,一邋遢老農模樣。而其妻,年齡一如三十幾歲時,甚而俊秀超過當年。

  眾人都說,當年還像兩口子,現如今太不般配了。

  妻子命王文琪不許再那種樣子。

  第二天王文琪便另一種樣子了,不像老農像老教師了。

  氣質是想找回來就很容易找回來的東西,只要真的曾有。

  接著這夫婦二人好事連連:

  王文琪的「右派」問題徹底糾正了。

  他所謂的「歷史疑點」也被宣佈為無稽之談了。

  部隊出具證明,鄭重承認他是抗日時期參加革命的一個人了。

  組織部門宣佈他享受副縣級幹部的退休待遇了。

  劉夢舲也享受退休教師工資了。

  夫婦二人都可補發一大筆錢了。現在看共二三千元而已,當年就是一大筆錢了,尤其以農民們的眼光來看。夫婦二人堅決不要補發工資,並立下字據,放棄領取退休金至死。補發工資作為一筆獎勵基金,每年獎給縣中學的好學生、好教師。退休金可由學校按時助濟給家庭困難的學生、在職教師及退休教師。

  校方的同志大惑不解,奇怪地問:「那你們靠什麼生活啊?」

  王文琪笑答:「反正能生活下去就是了。」

  劉夢舲也說:「信他的話吧。」

  雖然不領退休金,夫婦二人卻過得有滋有味,不愁吃不愁穿的。而且吃的穿的,都越來越好了。經常買了大量的糕點罐頭、學習用品、衣服帽子鞋子什麼的,分發給村裡的孩子們。逢年過節,也經常地結伴慰問村裡的貧病老人。就像後來的幹部們訪貧問苦那樣,給錢還給物。

  鄉親們都猜測,准是因為王家當年有些值錢的東西在王文琪手上,時代變了,可以賣錢了,所以不稀罕要那筆補發工資,也不稀罕每月去縣中學領退休金了。

  有以往善待過王文琪的鄉親,私下裡問他大家猜得對不對。

  王文琪笑道:「是有那麼點兒東西。」

  鄉親們便又猜,都認為怎麼也得幾萬那麼多。20世紀80年代初,談到錢,萬元就是天文數字了。比幾萬還多的錢,農民們連想都不敢想。

  那年冬季特別冷,王文琪夫婦住到省城一家最高級的賓館去了。有人說他是怕妻子凍出病來,也有人說妻子是怕他凍出病來。夫婦二人在「文革」中受苦多多,體質很差了。當年省城的高級賓館也高級不到哪兒去,需要資格介紹信才住得進去,卻畢竟有暖氣。他們圖的是溫暖。王文琪已經享受副縣級幹部待遇了,剛夠資格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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