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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韓成貴理解又憐憫地說:「別後悔了,後悔也沒用。你還知道羞臊,那就證明你還有中國人的人味兒。既然如此,也就大可不必將彙報寫得像認罪似的。我昨天在鬼子們面前,不是也低頭哈腰地說了些不要臉的話嗎?在敵人面前,總是要講些策略的。所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就可以原諒。可以被原諒就可以首先自己原諒自己。首先自己原諒自己那就大可不必寫在彙報裡嘛!」

  王文琪憂鬱地問:「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昨天我還以為你對我不好,成心把我往變節分子一堆兒裡推,現在我覺得你對我太好啦!」

  韓成貴就告訴他,他們王家,對他是有大恩的。王文琪在日本時,他韓成貴的老父親患了沒法治的絕症,卻一時還死不了。但所受那些痛苦,使他這個兒子看在眼裡,整天心如刀絞一般。王文琪的父親知道了,主動為他父親治病。靠著服王文琪父親給配的藥,他父親多活了三四年,並且活得不是多麼痛苦了。所以,他要將欠下王文琪父親的一份大恩,報答在王文琪身上。

  王文琪又小聲問:「好老哥,我不頭頂著個『內部人』的特殊身份了成嗎?」

  韓成貴瞪著他反問:「你什麼意思?」

  王文琪說:「如果,我不是什麼『內部人』了,我還能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應付鬼子們。一成了『內部人』,我在鬼子們面前,反而更加顧三慮四,左右為難了。」

  韓成貴極其嚴肅地說:「不成。晚了。自從羅隊長那一天當著你和我們的面,宣佈你是『內部人』了,你就做不回從前的自己了。有些委屈,你就必得擔待。比如,我如果哪天被敵人抓走了,後來被殺害了,或者咱村的其他人發生了那種不幸,咱們的同志第一個應該懷疑誰告的密呢?」

  王文琪聲音更小地問:「誰?」

  韓成貴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當然是你王文琪!只有徹底排除了對你的懷疑以後,才會再接著懷疑別人。」

  王文琪頓時目瞪口呆。

  韓成貴又下了炕,倒背雙手看著他說:「因為羅隊長那一天已經宣佈你是『內部人』了,所以你知道了一些隻『內部人』才知道的事。因為你知道了一些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事,所以你想不是『內部人』也不行了。又所以,許多只有『內部人』才體會得到的委屈,你也得無怨無悔地經受!好啦,不跟你多說了。對於你,認認真真地,花心思、動腦子地將彙報寫好才是正事,別想那麼多沒用的。有些事,臨到頭上了再想不遲!」

  韓成貴說罷,一轉身揚長而去。

  王文琪想叫住他,再問幾句心中的困惑,張了張嘴,竟沒叫出聲。

  從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晚上,王文琪除了弄幾口吃的墊墊飽,再就只重新寫彙報了,沒做別的任何事。

  又一天上午,王文琪將重寫的彙報送給韓成貴看。不論在城市還是在農村,只要不是當了兵在戰場上,即使國難深重,即使在日軍佔領區,每一戶中國人家還是得強打起精神來過日子。王文琪先是去韓成貴家裡找他的,他女人說他到地裡刨高粱根去了。就說了這麼一句,再就沒說第二句話。一說完,繼續掃院子。受到冷待的王文琪頗覺尷尬,也二話不說,一轉身到地裡去找韓成貴。

  這一帶沒出現炮樓時,農民們收完莊稼,隨後幾天裡就會將莊稼根刨出來,曬在地裡,趕在天冷前運回家當燒柴。一座座炮樓出現後,天一冷,守在炮樓裡的鬼子們也冷啊,於是會到村裡來搶燒柴。經歷過兩次被搶後,農民們長心眼了,不一總將莊稼根刨出來弄回家院了。他們乾脆就讓莊稼根繼續留在地裡,沒燒的了,提前兩天再去地裡刨。無非冬天一到,土硬了,刨起來費些勁兒,因為還有水分,燒起來起火慢罷了。

  王文琪在韓成貴家的地頭遇見了他和他兒子。驢車上裝滿高粱根,十一二歲的少年坐在車板前一角,韓成貴走在驢旁邊。那少年看著王文琪走近,沒像以前那麼禮貌地叫他叔,蹦下車,背沖他坐到車後去了。韓成貴料到了王文琪找他什麼事,默默將驢韁往驢頸上一搭,拍了拍驢背,驢便自行往家走了。

  韓成貴還不說話,默默伸出一隻手。王文琪也不說話,默默將一卷紙遞給他。韓成貴從腰間取下煙袋,也默默遞給王文琪。

  王文琪說:「我不吸煙。」

  韓成貴說:「讓你給我卷一支。」

  王文琪捲煙時,韓成貴蹲下看起來。王文琪卷好煙遞給他,他不用手接,指指嘴角,張開了嘴。王文琪就將煙塞在他嘴角,劃根火柴替他點著了。韓成貴看得極認真,時而還移開目光,皺眉望著遠處想什麼。王文琪站累了,也蹲下,韓成貴將目光望向哪兒,他也將目光望向哪兒。韓成貴低頭接著看時,他就研究韓成貴臉上的表情,猜測他的態度。

  韓成貴終於看完了,腿也蹲酸了。王文琪攙扶著他,二人同時站起。

  王文琪惴惴地問:「還是不行?」

  韓成貴說:「我說不行了嗎?」用那卷紙輕拍著掌心又說:「不但行,而且好。很好。這麼寫就對頭了。」

  王文琪情不自禁地笑了,感激地說:「還不是多虧你指點。」

  韓成貴白他一眼,提醒道:「剛才的話,哪兒說哪兒了,不許對任何人說第二次。我才沒指點過你。我幹嗎指點你寫這種彙報?」

  王文琪愣了愣,隨即領悟了,趕緊說:「老哥放心,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說。」

  韓成貴問:「第一份帶身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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